梅雨季节向来是上海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那时是2020年,疫情刚刚告一段落,人人都戴着口罩,我们学校还没装空调,湿润而阴沉的天气,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班主任沈吟老师正在台上讲物理课,我不选物理,没有听的心思,我的肺一向不好,当时差点昏过去了。
沈吟点了第一个同学来回答这道题,那是我的好朋友王雪莹,她长得很漂亮。她看着题目,眼睛扑闪扑闪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沈吟说,你可以找一个人来帮你回答这道题。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回答了这道题。
下一道题,他点了一位很可爱的女同学回答。这次她的追求者起来帮她回答了这道题。
沈吟老师第三次拿出一道题,这次他叫了我的名字。紧接着全班男同学都哄然大笑。我懒懒散散地站起来,假装自己是根本不care课堂的坏学生。我吃惊地用手指着自己,看着沈吟憨态可掬的笑容,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男人。
在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定格在了两个男人身上。
这两个人,即本文的两位男主人公——杜滟泽和刘润泽。
这是两位来自高一5班的男同学,很显然,案发时间不在场。因此我只能在那里语塞。
尽管这两位男同学的物理水平相当一般,但是在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四门里面只能选一门的环境下,我实在没有任何学物理的动机。
我不敢看向班上的任何一个男生。
我和九班这些男生的关系,不能说和睦友好,至少也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我害怕他们的笑声,害怕他们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更害怕自己只要多看谁一眼,他们就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我要求他来救场。
尤其是张嘉楠,他和我有仇,又长得那样美,成绩也好,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一定会在心里轻轻笑我。
种种的委屈汇集在心里,急得我只能说 :“你找我干什么啊?”
沈吟仍然是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你也可以找别人帮你回答这个问题啊。”
这时我环顾四周,极快地说出了我的学霸室友的名字。
她一下就把题目回答好了,这时我才懊恼地发现这道题并不难,其实当时如果我在思考这道物理题,而不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应该同样是能做出来的。
沈吟还是那样笑着说:“我没说一定要找男生啊。”
饶是我这样没羞没臊的人,此刻也感到脸颊滚烫。我知道他在敲打我,让我好好听课,但是他也知道,我的历史成绩年级前列,实在没有任何学习物理的动机。所以就在这样羞愧了几分钟后,我又盯着黑板出神了。
如果他俩能过来回答这道题的话,那也太爽了吧,太装逼打脸了吧,太逆袭了吧,太让大家大吃一惊了吧。
大概人在无能的时候就是喜欢看这种装逼打脸的网络小说吧。
故事肯定要从杜滟泽开始交代,我相信世界上所有同时认识杜滟泽和刘润泽的人,肯定都是先认识杜滟泽的。
杜滟泽正如他的名字所寓意的,是个更加波澜壮阔和明亮的人,像是一片大海,会给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首先就是视觉震撼,杜滟泽身高1米85,体重0.1吨,臂围43厘米,祖籍东北,是一位惯性很大的男子,一动起来像一堵墙走过来了一样。
2019年9月1日,新生报到的那一天,当时我正怀揣激动的心情,消化着我的新同桌是张嘉楠的事实。学校正在为我们介绍本年级学生自管会的学生干部们。等轮到他上场的时候,那动静雷霆乍惊,宫车过也,整个报告厅都为之震动。
他大声说:“大家好,我是自管会副会长,高一五班的杜滟泽,主要负责文娱和宣传方面,我热衷于搞事,如果大家有什么搞事的好点子,欢迎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搞事吧!”
大家都是来自各个初中的优秀学生,面对这样特立独行的自我介绍,没有不觉得眼前一亮,或者眼前一黑的。
学生处主任顾敏霞没有好脸色,传闻说,他几天前开会迟到,顶着个鸡窝头说,刚从美国回来,在倒时差,不好意思。于是等他跳下来的时候,顾主任便拿他头发太长不能够以身作则的理由,勒令他剪头发去。
在短暂的任期内确实很好地搞了事。他本来负责在晚自修的时候给教室开空调,负责处置学生违纪事宜的学生处主任顾敏霞叫他提前20分钟开空调,然后等学生们进了教室之后再关掉省电。
他质疑说:“难道我们学校的空调是吹教室而不是吹同学的吗?”
就这样,顾敏霞借口说他晚自习的时候打瞌睡,结束了他的副会长生涯。
虽然当时我和他不熟,这一段是我道听途说的校园传奇。不过,这一切的所作所为所给人带来的印象,都像是一个非常叛逆而且不太好相处的刺头。结合他令人难忘的建模,很容易带给别人一种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刻板印象。
我和他第一次说话,那是在食堂的门口,我向来不爱吃学校的午饭,所以经常买点泡面、薯片。和我3年后在大学遇到的诸多东北同学一样,他非常热情且毫无边界感,抓了一把我怀里的蓝色薯片放进自己嘴里,大咧咧地说:“我看到你的名字在古诗词大赛的获奖名单上面了,你很厉害啊,我也在上面,你是一等奖,我是二等奖。”
请问,谁允许他吃我的乐事意大利香浓红烩味薯片了?
我当时在参加比赛的时候,就在古诗文的赛场上看到了他,看到他走进来时非常意外,毕竟你很难不注意到一堵墙挪进比赛赛场。我以为他肯定不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毕竟气质上不太符合。这又不是什么格斗大赛。
他又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这次期中考试,我作文只拿了18分,气死我了,肯定是老师不会批。”
这就对味了,很符合我对他的刻板印象。爱显摆,又有点莽撞的家伙。
在一次教师节活动中,当时身为副会长的杜滟泽,计划了一次找来年级里的帅哥靓女给老师录祝福的活动。但后来因种种原因,没有来得及录视频,因此只留下了一段录音。
我当然是冲着里面的张嘉楠、杨晓奕进去听的,否则鬼会听什么教师节祝福。在这一众帅哥靓女之中,夹杂着一个杜滟泽,但录音是不能听出来颜值的,和所有死胖子一样,杜滟泽的嗓音非常温柔,这本身没什么意外,让我意外的是,他是这么说的:“高一的我们,还像山坞里的花朵无数。我相信,只有你们的光辉,能穿透山顶的薄雾,来到我们的身边,告诉我们,山是温柔,雾也是温柔。曾经有位老师告诉我,心是一切温柔的起点,在这里,我也祝愿诸位老师能常保这一切温柔的心情。”
有点油腻吧,毕竟他还没认识这些高中老师几天呢,就搁着随地大小抒情上了,但是文笔和一帮花瓶比还是有点鹤立鸡群。
东方绿舟的时候,我的好朋友王雪莹是自娱社的社长,是杜滟泽的直属下属。她对我说:“我觉得杜滟泽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你们俩特别相像。”
当时我喜欢的男生张嘉楠那是大美人,我对王雪莹的论断感到非常诧异。杜滟泽确实性格鲜明且特立独行,这一点和我倒像。但我看看他的长相,再看看张嘉楠……
啊?
“他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而且很有才华,我想你们之间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王雪莹肯定道。
这话让我对这个人产生了更多的兴趣。尽管我现在还不想用眼睛看他。
高一第一学期的我是一个相当失败的人。我匆匆地爱上了张嘉楠这个我够不到的同桌,留下满地狼藉的声名。柴文哲叫住我让我不要再骚扰张嘉楠,我用一杯开水威胁回去;杨晓奕嘴碎炫耀女朋友,我抄起语文书让他闭嘴;张嘉楠的朋友们给我取了“嘻气东输”的绰号,全班的地理课因此成为一场大型合奏。
杜滟泽和张嘉楠他们一起打篮球。我有理由担心,我在张嘉楠的朋友圈里的恶名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我那年16岁,问题不在于没谈过恋爱,我根本没和男同学正儿八经说过几句话。开水、语文书、铁支架——我能想起来的所有主动找男生说话的方式都属于野生动物威胁同类的水平。
所以连加杜滟泽好友这件事都让我紧张。2020年1月27日我在学校群里发了一首古诗词,他在底下接了几句。
风入松
宫前百草染秋黄,冷雨打残墙。
笙歌散尽人皇去,西风过、多少苍凉。
断瓦轻烟枯木,墨云又蔽残阳。
长空孤雁亦彷徨,何处是南方?
生而王侯多愁晚,二十载、一梦黄粱。
泪洒崇山千里,月中一鬓秋霜。
我终于鼓起勇气加了杜滟泽的好友。
但是当我点一下加好友申请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互联网世界的杜滟泽。
杜滟泽是一个非常strong的文艺男,这个strong说的是他巍峨的身材,也是死装的谐音,用流行语就叫作嘉豪。你点击好友申请就能知道,因为他的好友申请问题不是你是谁,而是:“酒未醒,人方来,何为?”
杜滟泽和我在网上说的第一段话是这样的:“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水平不够,也恨自己没有成为大家,以至于自己看得明朗的文章,他人不知其所云。说实话,其实和很多同龄人会很难交流啊,因为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莫言、余华、雨果这类。你无法和一些从小时候看的书就是大冰、八月长安、郭敬明这类书的人,要求他们明白什么是上佳的文章,什么是无病呻吟,我不是说他们的文章不好,只是,你看,怎么去深入读呢?”
请联系上文做一道题:杜滟泽觉得自己水平够吗?
A.够 B.不够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他一张嘴,孤独,自恋,过剩的自我意识就充满了整个房间。但是当时,2020年1月30日的他还没满16周岁,在这种杀人都不用被枪毙的年纪,说出这种话反而显得很有少年气。
他的qq空间里塞满了他写的诗歌,如果大家没有忘了这个故事是双男主的话,我认为另外一位男主刘润泽对此的评价是很值得一说的:“真让人受不了,我没想到有人会在诗写得这么差的同时,还喜欢到处发。”
对于21岁的我而言,当然可以说刘润泽讲得甚合我意,但是对于16岁的我而言,他说这些我是不会听的,我就吃这一套,我现在总算知道我的好朋友王雪莹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我的菜了。
当时我点开他的空间,一路往下翻,他最下面的一首小诗瞬间击中了我,这首诗我早就能倒背如流了:
我曾经沉睡在不知名海的海底
并变得同那里一样。
但当我遇到你的时候
我只想变成云中若隐若现的太阳
多多少少给你一点阳光
我因而对杜滟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杜滟泽的长相会让一切喜欢都来得慢热一点。
我在学生会发布的qq空间里,看到一个帖子,说有一场上海市作协举办的比赛,叫黑马星期六小说创作大赛,不比作文,纯比创意。我本身就擅长讲故事,又想起他肯定会参加。于是我早早就在群里潜水等他来。
我确实等到他来了,但我同样也等到了史上最漫长的寒假,疫情的阴云密布,开启了一个独特的网课时代。
我知道,对于很多中国高中生而言,疫情或许并不影响暗无天日的高中生活,但对我而言,丰富的课余生活、社团活动以及校外社会实践几乎都戛然而止。但或许是塞翁失马,阴差阳错间开启了一段伟大的时光。
黑马星期六,顾名思义,就是(前两个轮次)在周六凌晨0点0分发布题目,接下来给一个周末的时间,创作一篇4000字左右的小说进行比赛的赛事。
比赛一届大概有500人,一共有六轮,每轮淘汰2/3的人,每人有两条命,用完出局,一开始有两条命的时候,称之为白马状态,等到只剩一条命的时候,叫黑马,黑马可以继续参加比赛,战胜白马,就叫作黑马逆袭。这就是黑马星期六的来源。我的战绩是三年以来一共打了13轮,赢下一个赛季的30强,可谓战功赫赫。
比赛设置一个大群供选手聊天,由于都是上海各个高中的文艺爱好者,因此群聊的氛围非常友善且富有理想主义,都是大家在那里互相谦让,说自己菜,别人是大佬。然后交流文学作品和青春心事。
黑马选手是我高中和大学时期心上人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朋友的主要组成部分。我还邀请过不少小学和初中时候的朋友们参加黑马比赛,可以说我几乎所有朋友都曾经参加过黑马比赛。直到今天,我还经常和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唱歌,玩桌游,打剧本杀。
等待黑马在星期六凌晨所公布的题目本身就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能和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交流写作以及讨论题目更是一件幸事。
黑马人有许多在疫情期间打发无聊的娱乐方式。除去年轻人常见的海龟汤、真心话大冒险、狼人杀、线上剧本杀,文艺一点的是一起摇色子,每输一次就加1000字,一起写文章进行接龙,甚至一起写过成人小说。只是当时大家都没有性经历,因此写得非常拖沓,写到最后两位主角也没发生性行为。
那时候我们一起在聊天框里面等题目,就疫情期间而言,能够在聊天框里在一起也算在一起。那时候还是2月,寒假刚刚结束,杜滟泽一边在那里吃冰棍,一边在聊刚刚看到的新题目。
我们总是比完赛之后就把故事相互给对方看,而他在第七届第一轮,写了江边的风。
一阵上了年纪的风,在给年轻的风们开会。讲他年轻的时候在江边工作,看到小男孩曾经拿着网抓风,网兜鼓鼓的:“妈妈,我抓到风了!”
大人们和他说,傻孩子,风怎么会被你捉住呢,风是无影无形的呀。但是风们都觉得很有意思,把小男孩的话传来传去。
有一阵年轻的风问他:“您觉得当初那个捕风少年如今还相信着吗?”
“我想大概是的。”
“因为风除了带来神明的低语,是不太会说话的。除非在某个角落,有一位依然相信着的捕风少年,动笔写着童话般的文章。”
一年后的某次闲聊中,他提到了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我二年级的时候,在一篇作文里,说我抓到了风。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批判了我一下,告诉我风是不能被抓住的。所以小学2年级抓住风的我留在了大地上。”
虽然杜滟泽比我读过更多书,但是他总不像我一样用心应赛,我每一场比赛都想办法打磨文字和价值,如果我的小说不提及阶级、性别、国家和人类命运共同体,我是不会发布的。因此他总是比不过我。当然了,我的小说创作能力在上大附中这个小范围肯定是没人比得过我的,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而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自信才能活着。
对于高一的我而言,驾驭文字是一门艰深的学问。虽然我当年已经有几十万字的网文创作经验,但是关于如何写一篇精美的短篇小说,或者是对于各种文学哲学母题的思考,都是远远不够的。当时我在群里和前辈们聊天,惊讶于他们丰富的学识和广泛的阅读量,为此深深自卑,于是恶补了不少书。
但是没想到,我第一次参加黑马,打第七届第一轮的时候,结果公布,我是那一轮的前10名,大家都欣赏我的创意。
我那时候成绩不好,也没什么朋友,更没有男人追求。对于当时一事无成的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惊喜。曾经有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名家胡说八道的名人名言,说是一个20出头的小年轻,如果一事无成且无所事事,多半会想着自己能当个作家。当时我就有点这样的心态。
对于一个青春期敏感的学生来说,没有什么比得到大家的肯定更让人欢欣雀跃的了。我为此颇有些自负,同时也对这个集体的认同感更高了。
我和杜滟泽的关系越来越近,一天,杜滟泽和我聊天,向我推荐日剧《女子高中生的日常》。
我说:“是吗?我只听说过男子高中生的日常。”
“都有的,给你看看女子的那个女生跟你发型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自己的短发,因为上高中时学校没有吹风机,所以剪了短发……心里总感觉他在讽刺我。所以问他你对我的发型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我是说剧很沙雕,发型和你一样,人很好玩,是个有趣的女人。我好像有一天梦到你长发,特别牛。”
不过我总是不会听从他这方面的意见,这样的话会感觉自己比较有主体性一点。
杜滟泽在黑马的网络昵称叫作“愁不尽满腔忧,落春阳藏余愁”。一般黑马的大家称呼他余愁,就像大家叫我君纪鉴(大君)一样。
所以我当时为他写诗说:
朝中措 秋
乘兴舞桨驾轻舟,转眼过沙洲。
仰望高云霭霭,低头秋水悠悠。
山间衰草,岸边落木,桥上哀鸠。
遥想沉沉夏夜,不禁偷遣余愁。
寒假一结束,开始的新学期是网课,凡是上过网课的学生都知道网课是怎么过来的,因此应付网课抄作业也成了日常。5班和9班有同一个语文老师,因此我们经常在一起上语文课。
高一第二学期的语文课有戏剧这个单元,不能在舞台上和大家一起表演这些戏剧,当然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语文老师请杜滟泽给大家聊一聊莎士比亚,他一开口就在那里滔滔不绝地介绍莎士比亚。他实在是话太多了,幸好他没有当领导,否则员工肯定会很讨厌他。不过,我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但张嘉楠阴阳怪气说,杜滟泽没完没了。
或许是线上的网课隔绝了外貌的差别,或许是杜滟泽讲莎士比亚确实有魅力,许多女生纷纷讥笑张嘉楠素无学识。我大喜,看到他吃瘪比自己被赞美还让人开心啊。
语文老师又心血来潮,决定让两班学生随机搭档,朗读《雷雨》中的经典桥段。她随意在两个班级挑选了一男一女来扮演周朴园和鲁侍萍。
我被点到,扮演鲁侍萍。
我的内心燃起了一丝微妙的期待。
如果是杜滟泽就好了。那多有缘分啊。
我当然喜欢杜滟泽,可是他在黑马里撩了一个姑娘做对象。
他的长相不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在感情生活上的诸多风流韵事。这实在是人们对他的一种误会。
他的文艺腔调,虽说并不能让每个女生都能原谅他的颜值并爱上他,但足以吸引到许多文艺女青年。实际上,迷恋杜滟泽的女生相当多,男同也有追求杜滟泽的,连直男都有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写了一大堆肉麻文字的。
事实证明,“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假的,书中只有杜滟泽;“腹有诗书气自华”也是假的,腹有诗书杜滟泽。
多年以后,聊起颜值,杜滟泽曾感慨道:“你说这个世界上喜欢我的女生这么多,难道就没有一个是冲着我的颜值来的吗?”
说说那个姑娘吧,她姓顾,当时杜滟泽就在自己的空间里写道:
千山青,缘遇满舟春色。
江湖远,一顾便许平生。
我觉得杜滟泽和这位顾姓的同学并不相称,顾同学来自航空服务学校,这是一所中专,我打心底里瞧不起她,也有点受不了杜滟泽的眼光。
也不要说不可以歧视中专生之类的大道理吧,此人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叫得出姓名的中专生,这种特别会带来不一样的目光也很正常……吧。
但是我所能做的也实在有限,我去找了这位顾同学,问他们两人有没有见过面,期待顾同学见到杜滟泽之后,能被杜滟泽巨大的体重压灭兴趣。
但他们两个人已经见过面了,这让我很失望,你怎么能不嫌弃他的长相呢?你还是女人吗?尽管我从未见过这位顾同学,但光从她来自航空服务学校这一点,足以判断出她是一个高挑轻盈的女孩子,再延伸一下,我相信她是美丽的。
我不会不理解杜滟泽喜欢这样一个女人,但我同时也坚信,要等到他们两个人分手,一定是很快的事情。
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等待语文老师的神之一手,她选择了一个人来扮演周朴园。
她从高一5班挑了一个男生,他的名字叫做刘润泽。如果你们还没有忘记他也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的话。
周朴园:“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事就会忘了吗?”
我们读完这篇文章,老师问我,说你觉得周朴园喜不喜欢鲁侍萍?
这个问题问得我有些不爽,我很看不惯周朴园的做法,爱?那又如何?如果一个男人已经把“抛弃”变成了事实,那他的心意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但是刘润泽他觉得周朴园还是有情的,他磨磨蹭蹭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各抒己见,也没有一个太统一的定论。
接下来就是这位老师认为周朴园的有情。她讲了挺多的,但我全忘了。网课是这样的,尤其是语文课这种,不打游戏简直太浪费了。
下了课,我问杜滟泽:“这个叫刘润泽的男人怎么样?”
杜滟泽回复说:“此人人品不行。”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因为我确实很快等来了杜滟泽给我发的消息,说他厌倦了顾同学。
杜滟泽说:“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有点不想谈了。”
我假装并没有什么期待的样子,问:“怎么了?”
“就是相处发现所涉及领域相差太大,思维方式相差太大,所以我想早点打住。其实我以前是不喜欢官宣的,太形式了,又觉得容易让大家太在意。”
这些我当然都能预料到,为了假装自己不在意,我特意岔开话题:“其实也没有啦,大家不会太关注谁的,基本还都是看着自己眼前的事。而且你那个官宣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杜滟泽说:“当然这根本不是重点……所以应该现在去说,但雷厉风行也不是我的性格。我应该想个办法让她提出来……”
我当然知道这根本不是重点,只是不想表露得太过心切。我总不能说,她当然配不上你,快到我碗里来?
其实我和他在那个最漫长的寒假,每天都续火花,他给我发消息是很正常的事。当然如果是他要分手这个消息,那确实有些惊喜。
于是我赶紧找王雪莹,当年预言他和我特别合适的人,我的闺蜜兼军师,以咨国事。
王雪莹读完我和杜滟泽的前线战报,判断说:“这很正常,你和他三观比较合,他觉得和你聊天很舒服,不用顾虑太多。关系比朋友好一些,又恋人不到,就把你当红颜了……你俩都已经聊到这份上了,你有什么想法?想要发展一下吗?”
“当然想啊。”
“那你们会互道晚安吗?”
“不会,除非正好聊到那个点。”
“那你就故意在那个点多聊一聊,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到了那个时候,不用特意聊到那个点,直接说晚安也不奇怪。”
“不愧是你,这太妙了。”
“再然后你就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弱智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吧,也不会搞得很尴尬。”
“这方面还是你懂得多呀。我原本和他一起参加黑马比赛,结果他现在已经被淘汰了,现在就是我还欠他一个人情,要还他一瓶饮料。”
“这饮料,有学问啊,开学之后打篮球送给他,运动型就可以了。”
“真的很让人遗憾,马上就要开学了,我的头发还没有长长。”我感慨道。
然后过了一个月,2020年4月22日一个中午,我还在等他们分手,就像没吃早饭的上午第四节课,等下课铃响起一样。杜滟泽向我感叹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有些人追求恋爱,是为了什么呢?我是真的不想谈,但我真的没理由分手。真离谱,我简直像脑瘫一样。”
我说,你从上次跟我提想分手已经很久了。他说其实她也是很可爱的女孩子,他们还出去玩过。长得好看,身材也好,就是沟通困难。
我说,聊不来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分手借口了。
他打了个哈哈走了。
两天后的凌晨一点,他给我发消息。他说上次跟她出去,在地铁站前面,她说她不喜欢肢体接触。他说自己突然就愣住了,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和地铁,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来开笔友见面会的吧。他说他觉得她只是需要一个精神男友,让她作一下,吐一些负能量。我顺着他的话,半开玩笑地说,精神男友的话你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但是我不喜欢精神男友,我喜欢抱抱。
他没有接茬,但他也没有停止向我抱怨。他说自己各方面段位都比她高不少,包括恋爱,可那五个字他就是打不出来。“我们分手吧”,他就是下不去手。然后他突然说:“就我这种浪子,怎么可能青春时代不好好谈个几场,否则以后都没办法写进回忆录。”
我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唉,我青春时代一场都没谈,卑微了。”
杜滟泽说:“没有人配不配的,你要想谈,打理打理自己,说话注意点,马上安排个七八个。”
“哈哈,你说得对啊,你已经是第N个跟我这么说的了。”
“qnmd,我必须是第1个。”
“我觉得光说话,就要学一辈子啊。”
“啊,这就是天赋,”杜滟泽说,“人用三年学会怎么张嘴,却在用一生学习怎么闭嘴。”
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可笑。我只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缺口。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向我抱怨他的女朋友,对十六岁的我来说,并不意味着危险,反而意味着机会。
假如抛开当年的欢呼雀跃,让今天的我去看这件事,你会发现他本质上是在和一个喜欢自己的女生,商量怎么和女朋友分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喜欢他。他只是不在乎。
我瞧不起顾同学。排除她是中专生、黑马打得很差这两点,最要紧的原因其实丑陋得很简单——她如此没文化,不懂诗歌,凭什么能拥有杜滟泽这样的人?
至于杜滟泽当着我的面编排她、笑她、把她那点不堪讲给我听,我当时听着只觉得痛快,半点没替她不平。我那时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会当着你的面看不起女朋友的男生,转头也会当着别人的面看不起你。
后来他和顾同学分手,我的匿名提问箱收到一条消息:“你知道他不喜欢你,还跟我吐槽你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我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试探,在他眼里从头到尾是个笑话。而且他还把这个笑话讲了出去,我连自己是在谁面前丢的脸都不知道。我在那些人嘴里,是一个“明知道人家有对象还往上贴”的笑话,而我甚至没有资格在场。
其实我的人生也不缺一个笑话。
只是在一次一次希望和失望中,我知道他对我并没有什么超乎友谊的情感。杜滟泽的感情经历比我要丰富许多,人也比我成熟。他是个精湛的演员,所说的无非是一些台词,我的小算盘,对他而言是一眼可以看穿的。
十六岁的我只是选择性地信了。因为那时候我太需要一句台词来撑住自己了。
长久的网课让我的成绩一路暴跌。那时候,杜滟泽和我约定一起打王者荣耀,他早就是巅峰赛很高分的选手,但是他和我一起打钻石局,要求我按照他的方法出装游走,我玩刘邦总是喜欢玩上单,但是他让我跟着他,这让我非常找不到节奏。我居然一局输掉10多个人头,把原本大优的局面给送掉了,即使那一局他用露娜打了17个人头,也终究没有赢下这局。这唯一一次尝试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一起玩过王者荣耀。
天杀的,天王老子来了,刘邦也是上单。
由于成绩一落千丈,我妈妈暴跳如雷,没收了我的手机,还转走了我里面所有的零花钱。
但是网课总要进行下去,为此我用iPad在空间卖惨。
杜滟泽找到了我,加了我微信,并且转给我20块钱,说一方有难,八方来援。
我问他该怎么还给他。
他说欠一个人情就好。
这就是刚刚所说我欠他一杯水的来源。
往后的岁月里,杜滟泽在我心中一直占据着很崇高的地位,但这很难完全归咎于疫情期间,我对他的三个多月来无疾而终的喜欢。而是对于一个饱受挫折、读书不好、在学校里每天受到攻击的人来说。在学校以外,我有一个新的世界,在那里,我被尊重,被理解,被认可。没有什么比这对一个青春期少年来说更重要。
杜滟泽代表着那个伟大的时代,代表着一种生活方式和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我对他的喜欢早已经远远超过杜滟泽本身。
经过这个漫长的寒假与网课,返校被定在2020年的5月18日,这也是杜滟泽的16岁生日。
在疫情的影响下,任何亲密的互动都显得会传播疾病。王雪莹原本给我锦囊妙计,让我在体育课的时候给他带一瓶运动饮料,但是由于疫情的影响,这个计划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之后便没有那么多交集了,我们注定不会在一起,而那一场赛事也已经结束。我本以为这一切就是故事的结束。开学之后的第一篇周记,我说:“晚上阅读杜滟泽的诗歌和散文是一种享受:聊聊文笔,作者,小说,当真是最美好的事情。”
倒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班主任沈吟老师给了班上所有的同学一人点了杯一点点奶茶。我就把这杯一点点奶茶送给了杜滟泽,这是我欠他一杯水的约定。
9班离5班是很遥远的,中间隔着8班,7班,6班,1班,2班,3班和4班。就当我这样跋山涉水来到5班,杜滟泽却并不待见我。
学校很多人误以为杜滟泽是我的前男友,我的初恋情人,天地良心,我没造过这样的谣言。很快,我收到一封杜滟泽手写的信件,我出操完看到这封信放在我桌面上。纸是随手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迹不太好辨认,信名叫《呈罪状书》,满纸“某”“鄙人”“诚”“焉”,虽然杜滟泽的古文功底稀巴烂,他还是strong地给我写了一封伪文言作品。
大意是:别的先不提,你也别说你不是故意的,没经过我允许就看我东西,我很不爽,你老是胡乱揣测别人,我不喜欢被人打探。(“某且不论他事,也不提无意二字,未经鄙人之许,观鄙人之私书,某甚为不喜。顾君常妄识他人,某以为此非善举,也可说某不喜他人妄探某”)。
然后,他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说“君吾二人之系,且常误为浓,然终应止于友人,亦如高山仰止。凭君吾之谈,虽有多欢言,终非同路人也。应为君子交,君子之交当淡如水”,最后一句“此书诚勿回,望复读焉明某之意。凡夫俗子杜某上”。
要我仰望他,我可以接受。要我闭嘴,那不可能。
他越写“诚勿回”,我越要回。铺开纸,提笔就是:“阁下尝于书末曰:‘此书诚勿回’然,阁下知某,某好言,常因言生事。某亦知才疏学浅,言而不能达意,文滞难以卒读,但期阁下之才可明某之意。
某自以为乃一小人耳,好美色,贪财帛,乐宴游,喜吹捧。某亦非文人,不过好卖弄文笔,以博吹捧。某未以君子自榜,乃不知书,不读儒,不修身。”
别搁那君子君子了,拒绝你把我架在道德高地上。
然后好好道歉一番,是我做错了该道歉还是必须有的:“某实有愧于阁下,论某之过错,一为妄论阁下与阁下之前任,二为妄观阁下之私书,三为妄探君。由此观之,影响非常,某知阁下不满某之冒犯也久矣,某诚宜收心也。然某诚不愿见割席之事。在校之时,或可为陌路。至于其他,乃在于阁下,某实不敢叨扰。”
末尾我还补了一刀:“若阁下责我才疏文滞,多有语病,则当知我见君亦如是。”
落款“君纪鉴 上,庚子年八月初十”。
气出完了。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被我叠好,塞进周记本子的夹层里。毕竟,那是杜滟泽第一次给我写信。尽管通篇都在叫我闭嘴,但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真该给他语文老师看看他古文水平有多搞笑。
而正当我把回信拍在他桌子上,在他们班尴尬的时候,有人向我打了一个招呼。
迎着那道平静的目光,我回头看去,我记忆中的声音和脸庞逐渐对上。
我才意识到我其实很早就认识刘润泽了。
这道目光源于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我们高中在疫情前的晚自习极具特色——一间超大的教室,五个班级,两百多人,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落笔的沙沙声。当所有人都沉浸在习题的世界里,我似乎感受到目光的灼热,抬起头,那是对面高一五班的某个男生也在看我。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在嘲笑我。毕竟那时候的我,长相普通,名声也不好。我不动声色地低头,偷偷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姿势,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依旧落在我身上。
他长得很无聊,没什么惹人注意的地方。他的脸很宽,有着健康的腮红,鼓着大大的腮帮子,有一张国泰民安的大方脸,看上去胃口很好。他就是那样平平无奇,在人堆里面毫不显眼。但我还是挺好奇这人叫什么。
我记下座位号,然后照着表查到这个男生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刘润泽三个字。
多年以后,回想这道目光,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看着我。毕竟我实在是和女性魅力毫无关联,我就问刘润泽如何认识我。
刘润泽说:“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我记得是大冬天,还没下课,你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拎着书包就往外面跑。我觉得特别厉害。因为我当时很信奉规矩,一直被压制得比较厉害,所以你真的太帅了。”
然后,刘润泽就问杜滟泽,我是谁。
他就是这么认识我的。
我没告诉刘润泽,当时我留了短发,老师管我叫那个男同学,同学们都在嘲笑我。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折磨着我,所以我当时确实想跑。
在这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和刘润泽聊天,和他在一起总有讲不完的话。他讲童话里的勇士、公主,还有恶龙,他希望我能把他的故事写下来。他说话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但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很有趣。我喜欢和他说话,像是喜欢一个无穷无尽的、没有代价的消遣。
我给他看我写的小说,尽管他并没有什么文学才华,但是只要他愿意看,我还是感到开心。
刘润泽最喜欢川端康成的《古都》。他送了我一本,诚然,这本书的包装确实很美。但我一直对他提不起太大兴趣,过于细腻,过于克制,甚至过于日本,淡得像一杯泡到最后的煎茶,带着浅浅的苦涩。但那本书我还是留着,可能因为川端康成的名头很大,也可能是因为这本书的包装实在精美。
关于《古都》,我所记得的只有一句话,即甲鱼火锅几乎一半是酒。刘润泽也曾在自己的文章中提到过甲鱼火锅,或许这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一些友谊的明证。
和唐中宗武显一样,刘润泽是跟着母亲姓的。他母亲严厉,且十分能干,他为此感到骄傲,也感到恐惧。他的父亲据他说算是“小白脸”。但很不幸,照这么说的话,他的长相没有随父亲。
正如杜滟泽的名字一般明亮,宽阔,刘润泽也像他的名字一样,温和,细腻。
刘润泽家里从小管得很严,家里的人早已规划好了他的一生。和他谈起梦想,他会想要相妻教子,做一个好爸爸。尽管这对他而言,简直简单到不能被称为梦想,以至于我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颇有些诧异。
曾几何时,我认为刘润泽的身材是相对娇小的,后来我发现这个‘相对’有点太‘相对’了。刘润泽身高180cm,体重170斤,其实在上海算是大个子的范畴,所谓娇小是相较于杜滟泽而言。在我们高中这1000多个同学里面,很少有相较杜滟泽而言不娇小的人。
他全身上下都是白里透红的,发达的咬合肌能让人看得出来他胃口很好,不过这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吹中音萨克斯所致。他经常训练各种有氧运动,身姿矫健,喜欢打乒乓球,作息也很健康,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喜欢在我面前表现出呆萌的一面,这么一看还挺可爱的。
虽然还是小小年纪,但浑身透露出一种很浓郁的长命百岁的气息。
如果你是个正常的女生,肯定会觉得刘润泽的身材更好,但是如果你是一根杠铃,那我也尊重你的个人选择。
在某一个突然下起雷阵雨的夜晚,6月的上海天气就是这么突变。当晚自习铃声响起,我准备回教室,刘润泽拿着他的伞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送回班级。
也就在这个时候的那节物理课上,沈吟老师第三次拿出一道物理题,然后把我叫了起来。紧接着全班男同学都哄然大笑。
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男人的名字,最后定格在杜滟泽和刘润泽身上。
说起物理,我总会想起高一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那时候学校公布了分班名单。我和刘润泽原本都选了历史,我很快就在历史平行班的名单上看见了他的名字,于是自然而然地觉得,我们会做同学。
后来他来找我,说母亲希望他学物理,将来读电气。虽然他的物理成绩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是物理年级倒数第二,高考赋分最后也只拿了一个D+(即6分),我们后来一直戏称是“D+奥特曼”,可他还是准备去物理平行班。
原来我已经默认了他会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直到他说自己要走,我才发现自己居然会舍不得。
那一点难过,几乎已经替我承认了,我对这个平台男孩的感情并不普通。
从那以后,我想见他,得跑到楼下去,在他们班那些我讨厌的男生之间穿行。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找他,而且一次比一次频繁,久而久之,几乎成了习惯。下课铃一响,我条件反射般地往物理班跑。
他们班的班主任,当然还是沈吟。
据当时我写给沈吟的周记记载:“想必我和刘润泽的事情你也知道,惭愧地说,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与恋爱如此之近。有的时候我喝着他送的奶茶,揉着他的头发,假如我在初中时遇上他就好了。”
每当刘润泽谈到自己未来的人生,期待稳定的工作、美满的家庭,说那些平凡而普通的小确幸,我都感到有点失落。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至少对于16岁的我而言是真实的。
如果是9岁的我,可能更想要统一天下,威震宇内,但是这些话对于16岁的我而言,有点过于中二了。那个时候的我也不知道该期望着怎样的人生和未来,但我绝对不甘于平庸,也害怕现实。
我甚至宁愿听他讲王子公主和城堡,当然我更喜欢听的,还是那个男孩用他大胆的想象,一兜子抓住江边的风。
或者说,用杜滟泽的诗歌来说:
小男孩和太阳花坐在田野里
太阳就这样落到,遥远望不见的群山中
蜻蜓从房子上冒出的炊烟里飞出
火车响着汽笛开过稻草人的军队
没声音了
小男孩起身,他看着太阳花
太阳花也看着他
他想起爱,想起夜晚,想起从前坐在花旁的事
这一切被停止在一个莫名的呼吸间
此时此刻,在不知晓世界末日的时间里
他只想冲动地爱,奔涌的爱,还有不计一切地抵达
说起来感觉比9岁的时候更加不切实际了呢。但是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意听到关于编制、稳定、丈夫和孩子的话题。
当然了,如果刘润泽未来的蓝图里有我这个人,那他所说的这一切也是可以接受的。
刘润泽当时对我说,我是他的凉宫春日。
我说过我不看番,我也不会为了男人看番,那时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查了资料再想,才知道他不是在夸我可爱,也不是在说什么廉价的二次元情话。
凉宫春日不是温顺的女朋友。她是把普通校园生活搅出漩涡的人,是不肯承认世界只能这样无聊下去的人,是任性、张扬、麻烦、吵闹,又叫人无法真正移开目光的人。她一出现,旁边的人就不能再安稳地过日子。
他原本适合很平稳的生活。好好上学,吹萨克斯,和女孩子说几句莫名其妙有点哲理的话,可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社团活动,像一封胡乱写下的宣言,像一个非要把所有人拖进故事里的坏蛋。
我不是他的远方,也不是他的归宿。
我是他青春里那段忽然变得不正常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也很容易被感动。他说要陪我打游戏,我好不容易下载了王者荣耀,他却放我鸽子,后来送了我一个28.8块的皮肤,刘邦的圣殿之光,我居然还感觉很满足。
我去小卖部买玉米热狗肠,结果忘记带钱,他主动掏钱帮我付了。我也很开心。
人们常说女孩要富养,以免被一点小恩小惠骗走,其实我想说能骗走人的从来都不是小恩小惠,而是对现状的不满。只要她对新生活充满向往,那么每一个敢于走进她生活,带给她新鲜空气的男人,都将轻易赢得她的芳心。
某一天,我饭卡丢了,补办饭卡的机器所在的大楼门被锁了,我在食堂门口焦急地踱步。正巧碰见刘润泽,他拉住我,硬要请我吃饭,和我说很多话。当时受疫情影响,食堂的座位都带塑料隔板。他知道我爱吃食堂的毛血旺,就给我弄了三份毛血旺,外加一串他最喜欢的大鱿鱼。大鱿鱼其实真的挺难吃的,但嚼着嚼着,我心里居然泛起点奇怪的酸涩感。当时校长来食堂巡视,看到我的三份毛血旺,和我寒暄了几句。
那个原先的世界在逐渐远去,崭新万物正上升幻灭如明星。随着分班,我的朋友也换新了,老师也换新了,如今我的成绩崭露头角,小三门学得很是得心应手,数学也有起色。我的生物很好,历史更不必说,当时我大三门年级排名第160,总分大约排在年级第100名。
据当时的周记记载:“班上现在没有张嘉楠,再也没有谁的成绩能那样碾压我,简直爽爆了。虽然我现在的成绩离张嘉楠还远得很,但是不求超过他,能超过过去的自己就很好,不说了,写作业去了。”
我经常一下课就下楼到他们班,他会坐在那里,眺望着窗边,等待我找他。我本身就是个性格招摇的人,这样一来,很快就有好事者开始揣测我们的关系。
我妈妈每个周三的下午会给我偷偷带来一些水果和美食,让我饱餐一顿。于是,我把芒果叉起来,递到刘润泽嘴边。这是最普通不过的暧昧场景——像无数青春小说里的套路。
我站在刘润泽旁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窗外天色阴沉,教室里吵吵嚷嚷。刘润泽开玩笑地说:“其实,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喜欢。在我此前的人生里,“喜欢”有一个太过固定的模板:我仰望他,凝视他,幻想他;而他不喜欢我,我最终成为他心里的一个笑话。
可刘润泽不是这样。他每天都和我聊天,我们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他期待我去找他,我也总是去找他。我们不聊任何情色的话题,甚至不需要给这段关系取一个名字。正因为一切都如此自然,我反而不知道,这原来也是喜欢。
周记曰:“其实我原本只想和刘润泽当朋友的。但是他说我们两个人可以试试在一起,我还是有点想拒绝的,因为我感觉他说话并不用心。这种感觉很神奇,因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感觉差些意思,没到火候。但如果他同意,我也确实是挺喜欢他的。
给你讲个笑话吧,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在语文张老师的网课上,他当年扮演的是周朴园,而我是侍萍,我总感觉这不太吉利。”
这时,我在在余光里看到一个美丽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带着一丝戏谑,站在我们桌前,语气轻飘飘的:“哟,神仙眷侣嘛。”
我的心脏猛地一滞。
这当然不是祝福,张嘉楠摆明了是在嘲笑我,他等着看刘润泽的反应,等他承认,或者否认。
那一刻,我当然想了很多。
当时我们的确并不算情侣,我也没做好让他成为我初恋的准备。可就算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幻想一个盖世英雄般的场景——有人能在这时站出来,替我出一口气,替我挡住这些阴阳怪气。
倒不必邪魅一笑地说“这是我的女人,你不准瞎说”这种羞耻台词……但说实话,你要问我,那一瞬间有没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确实是有的。
刘润泽的身材比起张嘉楠可以说是高大伟岸,健康壮实,刘润泽直接能把张嘉楠扛起来。
他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说:“我们两个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我本该感到失落,可看着他站在那人面前,替我回应那些流言蜚语,我还是有点感动。
但事情绝没有就此解决。
高二的时候,我们宿舍里有个大姐,名叫王昕柔。当时我们宿舍按照学号排的,学号又是按照姓氏首字母排的,因此我们一个宿舍都姓王。起初这件事还有点好笑,仿佛一间小小的宿舍里塞满了同宗同姓的姐妹。
最开始,我对王昕柔毫无防备。我以为她只是热情,愿意听我说话,愿意接住一个新宿舍成员乱七八糟的倾诉。于是我把那些旧事讲给她听:讲张嘉楠,也讲杜滟泽。
王昕柔很擅长在宿舍里做一个小小的中心。
晚上熄灯以前,大家常常围在她床边说话:谁和谁吵架了,谁今天在班里丢脸了,谁喜欢谁。她总是最后下结论的那一个。别人说完,她再慢悠悠地补一句:“我跟你讲,这种人就是……”然后大家便笑起来。
这种小圈子里必须有一个被拿出来讲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在圈外,圈内的人就不够亲密。
但后来王昕柔看不惯我,那个人变成了我。
其实我从来没有得罪过王昕柔。甚至一开始开学的时候我还觉得她很温柔热情,推举她当团支书。
不过倒也并不奇怪。那时候的我本来就声名狼籍,喜欢过太多男人,喜欢表现自己,行为乖张,活得高调又不体面。尤其是张嘉楠那件事,本来就是我全责。那是我高中开场最严重的污点:我喜欢一个漂亮男生,喜欢到失态、冒犯、丢脸,最后成了班级笑话。没有人冤枉我,我确实做得很难看。
而杜滟泽这件事原本没什么,可是在王昕柔嘴里,则完全是另外一个面貌:杜滟泽长得不好看。
于是我的喜欢被她翻译成另一种罪名。
不是“她崇拜一个会谈文学的男生”,而是“她什么丑男人都吃得下去”。
不是“她在张嘉楠之后找到了一点精神上的救命稻草”,而是“她下贱到连这种男人也能看上”。
有人甚至会编杜滟泽和顾敏霞的艳情故事,用这种方式报复他们对顾主任的厌恶和恐惧。在他们那套肮脏的想象里,杜滟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污秽的符号:丑陋,粗野,低贱,可以被拿来玷污一个他们厌恶又恐惧的女性权威。
王昕柔并不需要编造我的罪名。她只需要把那些旧案重新翻出来,换一种更轻浮、更道德、更适合围观的语气讲一遍。她的手段谈不上高明。她只是很会把别人的痛苦讲成笑话,把一个人的前科讲成段子。每个人听完都能添上一笔,于是故事越滚越大,滚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那是我的事。
最恶心的是,到了刘润泽这里,她有了新材料。
当她知道我和刘润泽的关系后,她的兴致明显高涨起来。每当刘润泽来到我们班的楼层,她就会带着她的小团体一拥而上,起哄、讥笑、鼓噪,像是来看一场滑稽戏。她们笑我,也笑他;笑我的声名狼藉,也笑他的眼光不好。他们班的男生后来也开始拿这件事开玩笑,质疑他的眼光,甚至在背后议论他。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她,依然会觉得恶心,就像喉咙里进了一根很细的鱼刺。不是因为她揭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而是因为她把我已经难看的地方,又拿到人群中央,逼我和别人一起重新难看了一遍。
刘润泽在学校没什么名气,朋友也很少,他实在太普通,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他。刘润泽性格温和,除了杜滟泽,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讨厌他。这些议论当然会让他难堪,却远没有严重到足以毁掉他的生活。可即便只是这样的难堪,他愿意为了我承受吗?
我的内心在打鼓。我们两个人之间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但是这种感情是如此薄弱,以至于我们只能享受片刻的暧昧与欢愉。生活上最微小的困难都能轻易击败我们。
刘润泽不是杜滟泽,他是一个物理哪怕只有6分也要在母亲的压力下弃文从理的人,他正是因为我叛逆、张扬,像凉宫春日一样敢把平静生活搅乱,才会对我产生兴趣。他为自己都做不出勇敢的决定,怎么可能为我勇敢。
但我还是希望他为我破例一次。
那天我照例吃完饭来到4班,也就是刘润泽所在那个班,班上居然出乎我意料地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刘润泽的位置上等了一会儿,很一段时间才等到刘润泽回了教室。
我说:“你们班咋人都没有。”
刘润泽说:“说来话长。以前你们班那个杨晓奕,大海王,今天被俩同学整了。”
我说:“他又怎么了?”
“我们班有两个男生,为了捉弄杨晓奕,假装是仰慕他的高一学妹,给他写了一封情书,约他在一楼晚自习教室见面。然后他俩自己也忍不住把这个恶作剧告诉其他同学,最后一传十,十传百,除了他本人,现在全班同学都知道这件事了。然后大家为了嘲笑他,都在晚自习教室蹲他。包括沈吟。刚刚他看到我们然后暴跳如雷,我们都笑死了。”
“哈哈哈哈哈,杨晓奕确实是海王。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嘴都没亲过叫什么女朋友呢’。”
刘润泽说:“你总说追男生难,但我有办法,只要你喜欢一个男生,你就把他约出来,A上去,那这个男生就是你的了。”
我很开玩笑地说:“那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
他沉默着思考,但是课间的时间是很短暂的,预备铃响起了,上课的老师进来了,杨晓奕也灰溜溜进来了,大家又是一阵狂笑。
周记曰:“我们两个人关系太微妙了。难道我们是双向明恋吗?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他应该就是我的第一任男朋友,我是他的第四任女朋友了。一开始我以为他不喜欢我,他说他也以为我不喜欢他,原来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吗?
要是他当年不改选物理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吧。也许我应该开始考虑官宣怎么写了。然而他还没有确定好我们的关系,等他确定好我再写吧。”
我又想起千山青,缘遇满舟春色。江湖远,一顾便许平生。
我好想要一个那样的官宣,我想要冲动地爱,奔涌的爱,还有不计一切地抵达。
等这节课结束后,我再次下楼找到他,刘润泽说:“我觉得可以试试看啊。但是我说的是试试看,你先别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
周记曰:“关于我的初恋是刘润泽这档子事,我还得慢慢缓一下。原来我们之间是双向暗恋吗?天呐,这也太甜了。话说,如果我的初恋是刘润泽,这是否有点草率?对方都已经谈过几次恋爱了。算了,我是真的好想谈恋爱啊,到手的男人怎么可以不要呢?他当年要是选历史就好了。这样我组织活动的时候,就不用担心找不到人手了。”
等到周末我欣喜地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却没有回我。他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玩王者荣耀(当时和杜滟泽玩王者荣耀破防之后就删了不玩了),我特地为他重新下载了这个游戏。
周六的消息,他到了周日再回,说是他之前在补课。接下来他继续不回消息。
于是等到了学校,那是周日的晚上,2020年10月18日晚上,我就去问他怎么不回我。
这次他说话不油腔滑调了,他说他也要学习。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刘润泽说:“明天晚自习之前,你去一次5楼没有人的地方,这件事情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等到第2天放学之后,我特地洗了澡,涂了很多有香味的沐浴露,戴上隐形眼镜,换了新校服,天气已经转凉,我觉得秋季校服实在太难看,换了一件冬季校服的外套。等我赶到5楼,那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远远地,他在走廊的另一侧,他看到我来了就把朋友支开,独自靠在铁栏杆上。还没等他开口,我就紧紧抱住他。
刘润泽的身体年轻昂扬,高大健壮,温热而带有洗衣粉的香气。我把他埋在他的胸脯上,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来这之前,刘润泽当然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良久,刘润泽对我说:“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吗?”
我点点头。
刘润泽说:“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吻我,那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要么你现在就转身离开,我会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事已至此,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选择,刘润泽有点高了,我够了一会儿,终于够到他。
事实证明,所谓初吻有甜蜜和触电的感觉,都是小说编的,我觉得男人嘴里的那块大肥肉,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们开始漫长的接吻,而他很快失控,先是隔着校服,后来探进去。我没拦,摸胸我是同意的,这一步我清楚。
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下。
当他的手指竟触碰到我阴道的那一刻,恐惧立刻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大脑近乎完全宕机,无法理解这一切。
直到晚自习开始的铃响了,我们各自回到教室。
直到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才缓过劲来,愤怒立即涌上心头。
但是我仍然不知所措,我仍然喜欢他,此时我舍不得把这段关系完全砸掉。
于是我来到政治平行班,找了我当时最好的朋友老赵。
即使不说这件事情,老赵也是很瞧不起刘润泽的,因为刘润泽、老赵、小戴都是爱乐社的成员,她认为刘润泽吹中音萨克斯吹得很烂,老赵认定他缺乏音乐的审美,只配吹奏流行音乐。后来她的偏见进一步扩大,觉得吹萨克斯的男的都不行。
老赵一直觉得他配不上我,她总是认定自己的朋友就是最好的。她记得,刘润泽给她和小戴打招呼的时候举止轻浮。因此,在很早的时候,老赵就提醒过我:刘润泽轻佻,不可以为君。
这样一来,老赵也很难给我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
最后我还是去找刘润泽,生气地说:“我很生气,你这样对我,我没有允许过你摸我的下面,你甚至还不是我的男朋友,这不可以,这样的话我们还是不要来往了。”
第2天早自习一结束,刘润泽便来找我,再次请我去天台,向我道歉并表示以后未经允许不会乱摸了。我同意了。然后他问我,想不想要拥抱。
我还是没法拒绝。
于是我们就在那里肆无忌惮地接吻,一边说话一边接吻,他问我对面那个教学楼的老师会不会看见我,然后我们接吻。我们看到有人上来打水,然后我们接吻。
刘润泽还撩起他的衣服给我摸,说:“很抱歉,我没有腹肌,让你失望了。”
然后我们接吻。
我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
在我漫长的高中三年里,在我被困在上大附中的三年里,我从未有哪一天比那一个早晨更靠近幸福。
后来有一次,我们又上了那个天台。是我把他带上去的。我说,上次你摸了我,这次公平起见,我也得看看你的。然后我就脱下他的裤子,蹲下来好奇地看着。我当时并没有什么欲望,甚至更多是好奇,不过我看着他产生的生理反应,我心里确实是受用的。在那个被张嘉楠嫌弃、被全班男生当笑话看的年纪里,至少在这个天台上,有一个人是愿意被我触碰的,有一个人是会因为我而失控的。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毫无魅力的怪物。
我其实非常喜欢和刘润泽进行身体接触,我只是不希望做得太过火。出于种种很好理解的原因,我不太可能在那个情况下跟他做,这点他也是清楚的。虽然他有的时候邪念一起,会邀请我去5楼男厕所做更进一步的事情,这当然是我无法同意的。
但是我很害怕,因为我很难拒绝他,我对他是喜欢的,我害怕他会有一念之差,我也怕我会有一念之差。
我并不想控诉刘润泽。在那样的年纪,两个同样孤独的年轻人在彼此身上试探边界、寻找慰藉,有时候手脚会比脑子快一步。所以后来他提出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我觉得实在有点人之常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习惯把刘润泽写成那个在亲密关系里失控的人。
可现在想来,这并不完全公平,可能我自己也被某种性别叙事限制了。不亲他的时候,他不是那个样子。他也可以只是一个温吞、话多、怯懦、会陪我聊天、会给我买小东西的普通男生。是我需要他的失控,需要他证明我也可以让一个男人为我乱掉。可当他真的乱掉以后,我又开始害怕,开始嫌弃了。
刘润泽也嫌弃我,觉得我的身材不好。我说,这充分说明了一点,在我心中你没有鳗鱼饭重要。鳗鱼饭赛高。
而且刘润泽170斤了,他到底为什么可以嘲笑我的身材啊。
没过两天,就在那个周五,2020年10月23日,我在高二八班的好朋友说:“你男朋友跟我们班几个男生说,他不喜欢你,因为你的身材不好,摸起来手感很差。”
我听完之后非常愤怒,打听了之后,发现似乎真的有这么回事。
刘润泽自己不承认,但依我来看,他就是不愿意告诉大家他是我的男朋友,就是不敢承认自己对我有好感,他害怕兄弟们会看不起他。
既然他觉得丢脸,那我这次就让他彻底丢个大脸。
然后中午吃完饭之后,就在他们的班级,当着他们班主任沈吟和所有同学的面。我直接打开教室门冲进去,喊道:“你要是接着造谣,耳光还在后面。”
我上去就给刘润泽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转身离开。
唉。
刘润泽。
我喜欢你。
我想要你。
我怕失去你。
我害怕你的欲望。
我害怕我的欲望。
我害怕同学的眼光。
我恨你不公开我。
我恨你在兄弟面前觉得我丢人。
我讨厌自己这么有欲望。
我讨厌混乱的男女关系。
我受不了别人说我是骚货。
我不知道我到底愿不愿意。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保护自己。
但这一些没有一句是16岁的我能意识到,能说出来的。她所感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混乱、尴尬、痛苦。
最后,她唯一的语言只有一记耳光。
你说我是不是欺软怕硬呢,我这样打刘润泽,我是知道他绝对不会还手的。他甚至不会去辩驳什么。可是如果我这一耳光打在王昕柔脸上,会不会我的高中三年就开阔了呢?还是更窘迫呢?可惜世界没有如果。我其实一次次地幻想过怎么去抽王昕柔,但是最终都没有付诸实践。
我打完刘润泽那一耳光之后,很快,沈吟老师就把我和刘润泽叫去谈话。
关于这段历史,目前留下的文献已经失考,在我零碎的记忆中,我记得我很生气地说:“刘润泽可不是我的初恋,我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所以你得给我记住了,你谈过的女朋友是三任。”
刘润泽一直坐在角落里,捂着脸,他说:“不,是四任。我之前打王者荣耀的时候,还谈了一个。”
这是我觉得特别好笑的一个段落,往后的日子里都不太可能会有这么幼稚的对白了。
那么刘润泽说我坏话的传言是真的吗?和他本人聊过之后,发现确实差不多是真的。刘润泽是生活部男寝4层的层长,负责每天查寝。就在查我们班的男生1号寝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班长就随口说,听说你是我男朋友,然后嘲笑了一下他的品味。那个男生寝室里还有王昕柔当时的男朋友。
于是他矢口否认,他说他嫌弃我的身材,才不会和我这种人在一起。
然后这件事情就在我们班的男生群体中闹开了。
周记曰:“我一直以为男人都好面子,但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我一耳光下去,这刘润泽必然脸面扫地,他居然还觍着脸找我?说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我都惊讶了,这还有以后啊,这能有以后吗?人能贱成这样吗。
刘润泽的母亲还问学校要来我妈的电话,把我的妈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什么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啊。
周记曰:“虽然我就这样子献出了初吻,但我完全不后悔,或许高中时代的我并不配拥有爱情,但是这样一段短暂的替代,也可以支撑我走很长一段路。后来我又登上了天台,月影稀薄,淡紫色的天空洒满了星光,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堕落的地方。”
很诗意,但我后来学英语B篇的时候才发现,淡紫色的天空是光污染的表现,可能会对海龟的生殖产生影响。真的很对不起龟龟。
沈吟对周记回复说:“其实刘润泽的脾气真的是不错了,不过或许和他理亏在先有关。但你以后遇到问题要冷静一些,记得能动嘴的事情,避免动手,这是对自己的保护。”
我抽完刘润泽以后,其实很快就后悔了。
那种后悔不是单纯的道歉可以解决的。我忽然意识到,我也许真的要失去这个人了。失去一个曾经愿意看我、抱我、亲我,愿意在我面前失控的人。
于是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我找到他,亲吻他,把他再一次引到天台。像是要用身体把刚才那一巴掌抵消,像是要证明我们之间还有东西没有碎掉。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以为只要一个人仍然会被我吸引,关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一次的亲密确实很激烈,很冲动,很不顾一切。
可很多事情恰恰相反。
有些亲密不是修补,而是最后一次确认裂缝已经无法掩盖。那之后,我们彻底无法接受这种关系了。我们不可能做情侣,也回不到朋友了。
杜滟泽对我说:“我早和你说了,刘润泽人品不行。他太阴暗了,不合适深交,浅交也不行。你是想靠了解他来打我的脸吗?但是我看人一般很准,你很难在这方面驳斥我。”
刘润泽对我说:“请离开我吧,我配不上你,我只会给你带来灾难,杜滟泽是你爱上的男孩子,他虽然行事莽撞,但富有责任心,而且灵活思维百出。如果你觉得不公平,请毁了我。我给你这个权利。”
我忘了我当时对刘润泽说什么。
他甚至不惜赞美杜滟泽。那个他明明讨厌的男孩子,在他的告别里忽然变得富有责任心,灵活思维百出,仿佛刘润泽必须亲手把我推向一个更体面的对象,才能证明自己真的应该离开。
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迟钝。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其实是喜欢刘润泽的。我太在乎自己了。我从来没问过,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只是看着他离开。
我对不起他。
疫情期间学校的防疫操作让我感觉荒诞。食堂门口烈日下排长队,所有人挤在一起等着一个个进去吃饭,排队的时间远比吃饭长。我每天站在那一排队伍里,看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心里冒火。这就是防疫?这分明是把所有人聚到一个地方让病毒方便传播。我完全不理解这为何叫防疫。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在排队时大声对站在食堂门口指挥的顾敏霞说,这完全是个面子工程。
顾敏霞当然生气。她瞪着我,但她没有立刻发作。我看着她的脸色变化,心里居然有点得意。我知道她想处置我,但她不能以这个理由处置我,那等于让全校看到她自己的防疫操作有多荒谬。
怎么,顾敏霞总不能像剪杜滟泽头发那样把我也剪了吧?
学生处主任顾敏霞在全校是一个传说。她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高跟鞋声能让一整排教室同时安静下来。大家听到那声音就立刻坐回位置假装看书。只有我和杜滟泽不怕她。
于是顾敏霞把我叫到学生处,给我发了处分,理由是我殴打了刘润泽,这属于校园霸凌。
校园霸凌这四个字让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被定性成霸凌者。我一直以为霸凌的对象是王昕柔对我做的那种事,是张嘉楠的朋友给我取“嘻气东输”那个绰号的事,我没想过我对刘润泽做的这一切是校园霸凌。
听说此事之后,刘润泽带着他的班主任沈吟跑到顾敏霞那里为我求情。一个刚被我扇了耳光、母亲刚打电话骂过我妈的男生,去向校方说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之间不存在校园霸凌。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刘润泽那一刻在做什么。他可以选择不做任何事,反正事件已经发生了,他不用承担任何额外的责任。
我和刘润泽都敢于直面顾主任,但都对王昕柔束手无策。主任不可畏,人言才可畏。
我据理力争了很多次。我去找顾敏霞说,如果我扇刘润泽这件事算校园霸凌,那王昕柔做的事呢?她那些段子、那些当众的讥讽、那些精心组织的小团体,这些为什么不是校园霸凌?
明面上顾敏霞说,动手打架就是校园霸凌,没有动手打架的证据的话就不好算。
暗地里她告诉我,关于我的许多事情,王昕柔会发一条仅老师可见的 QQ 空间说说。假装在和同学抱怨,其实是给老师看的。
好无聊的小手段,王昕柔是6岁还是16岁。
不过我当时其实也没有把王昕柔做的事定性为霸凌。我的性格本身就特立独行,从来都是有些人喜欢有些人讨厌。整个高中三年我都有朋友,也都有讨厌我的人。这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我这个性格如果还能人见人爱那是遇上杀猪盘了。
直到那时,我从抽屉里面翻出一张修订过12版的恋爱人物关系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我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旁边杜滟泽和刘润泽这两个名字。
我应该画什么样的箭头呢?按照图示,单向箭头是追求者的关系。双向箭头是暧昧过的关系,双向箭头上加爱心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杜滟泽,刘润泽。他们被写在我名字的旁边,而我要在他们之间画下某种箭头,来定义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单向箭头是追求。可我追求过杜滟泽吗?这其实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在世界上最漫长的寒假里,我每天和他续火花,等他给我发消息,翻他的空间,读他的诗,看他在黑马群里说话。我假装不在意他和女朋友的分分合合,又和王雪莹推演过各种接近他的方案,连该在什么时候说晚安、该怎样把一瓶饮料送到他手里,都认真商量过。
我知道他会刻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多年以后当他读到这一篇回忆录,他会说:“其实有点可惜的,我们在高中时候的故事有点丰富,但不够私人,不够张力,如果我们俩关系更近一点,说不定你就能写得更好。”
他明知道我那么喜欢他,他知道我会心动还是刻意这么说,我多想用一个双向箭头,表明我们曾经有一段并非完全单向的感情,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他给过我温柔,给过我在深夜聊文学的时光,给过我看待世界的角度。他身上有我那时最渴望的一切:才华、表达欲、文艺共同体、同龄人里的特殊性,以及一种巨大而浮夸的自我叙事。他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可他给我的光,也给别人。他给他的直男朋友,给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他慷慨,明亮,像一轮挂在所有人头顶的月亮。而我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那是一种仰望,一种不甘,一种我至今都无法用箭头概括的六年。
我又看向刘润泽的名字。双向箭头是暧昧。我和刘润泽暧昧过吗?那当然是肯定的。我们在天台上接过吻,在无数个课间里打情骂俏。他知道我爱吃毛血旺,我在他面前喂过他芒果。他说过,你现在吻我,那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可暧昧这个词又太轻了。我们之间有过信任,有过伤害,有过互相利用,也有过真正的温柔。
那双向箭头上要不要加一颗爱心呢?我和刘润泽是情人吗?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从来没有官宣过我,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喜欢我。我们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没有那个可以被称为“在一起”的节点。可我又无法否认,我们之间确实有过欲望。
那些五楼荒唐的接吻,那些课间的玩笑,那些故意靠近和故意试探,那些青春期里让人面红耳赤、又难以启齿的身体热量,都真实地发生过。我们不是清白的朋友。我们也不是正式的恋人。
我对杜滟泽近乎没有欲望,可他不是我的朋友。
我对刘润泽有许多欲望,可那也不是爱情。
于是我在那颗爱心上迟疑了很久。最后,我还是用修正带把它涂掉了。我看着那颗被白色覆盖的爱心,它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凸起,无法完全抹去——就像我无法完全抹去和他的关系,也无法把它放进任何一种标签里。
我把这张图放回抽屉,再也没有更新过它。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修订,这三种箭头永远无法描述那七十多个同学之间的上百个关系。每一种关系都是独特的,都是由具体的相处、具体的对话、具体的伤害和温柔叠加而成的,绝不可能被一个箭头概括。后来顾敏霞来问我要这张图,我就说这是我瞎编的,已经扔进垃圾桶里了。那是假话。我没有扔掉它,我只是不再需要它了。
2020年的圣诞节,刘润泽偷偷跟我说,虽然学校现在已经不允许过洋节了。但是沈吟在物理实验室偷偷搞了圣诞晚会,叫我晚自习之前偷偷去看。我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门,看着物理班的诸多男生戴着圣诞帽载歌载舞,沈吟给他们买了必胜客,然后一起在实验室看电影。我在这里气氛有点太尴尬,我和刘润泽打了个招呼,顺了两块薯格吃,然后立马跑。
有一天我和杜滟泽在商量着怎么填一年一度的综评网自我介绍,他笑着说:“除了拯救了 36 次世界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哦,对了,我还在校长信箱里举报了我们的年级主任,这个得写一下。”
“真的要这么写?”我想起那天升旗仪式上,他作为6班体育委员站在排头领操,突然一群校领导走过来把他架到了办公室。
年级大会上,年级主任烟灰琴公然提到,校长信箱欢迎同学们的意见,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去那里提。不过有个同学举报我,说我不配为年级主任,我这里就要说了……全场听了都哄然大笑。当时所有人都知道,烟灰琴在年级大会上阴阳怪气的那个人,就是杜滟泽。我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哄堂大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我那一刻不愿意跟着笑。所以我写了一首打油诗,揶揄一下烟灰琴。
木兰花·画眉鸟
烟灰琴是画眉鸟,既画眉毛又很吵。
年级大会一小时,一半都夸儿子好。
育人治校如何搞?不讲道理有一套。
读书甚少自清高,座下同学皆暗笑。
然后我写了一封三千字的信扔进校长信箱。我在信里没有投诉烟灰琴。投诉一个具体的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杜滟泽投诉烟灰琴这件事就是前车之鉴,全校老师都知道他写了信,反而让他成了大会上被嘲笑的对象。
我投诉的是校长信箱的设置,一个名义上“广开言路”的渠道在事实上变成了一个让举报者被公开示众的工具,这件事比烟灰琴个人是否得体重要得多。(“清代无特务机关,对百官的检举主要来自密奏……如果提鄢老师的意见能被鄢老师知道,那么上附的领导们认真倾听,广开言路的态度何在?”)
我指出烟灰琴在大会上批评杜滟泽用的那些理由,本来就不在《学生手册》里,而是在年级主任自己的某个小册子里。(“昔郑国子产铸鼎,假如不公布给市民,而是只给王公贵族们看。哪配拥有今天的盛赞呢?”)
我指出布告上“严重行政警告处分”这个表达在手册里并不存在,应该写作“在原行政警告处分未撤销时累计升级为严重警告处分”。我对比了静安、普陀、浦东三个区不同学校的治理方式,告诉烟灰琴上海有学校真的能做到让学生联名上书并被采纳,我们学校做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我还重新解读了烟灰琴在大会上引用的毛主席那句“与天奋斗其乐无穷”,那段话写于 1917 年北洋军阀混战时期,“与人奋斗”指的是与北洋军阀、与封建旧思想、与帝国主义斗,不是用来批评学生质疑老师的话术。
信的最后我设了一个反问陷阱,希望下次年级大会不要听到“我同学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探讨我开会时候的不当言辞”这种话。如果烟灰琴在公开场合再次拿这封信当例子嘲讽,那她就再一次证明了我信里说的所有内容是对的。
我没有忘记在信末尾附上杜滟泽的诗,让他的诗替我作结。
人们会说他们看到太阳
看到一片光芒
也会说他们看见了黑
看见整个世界
可是在灵魂的底片里
真正洗刷出的是
我们永恒的不屈与傲骨
这 3000 字,是我 17 岁的底片洗刷出来的,的确是我们永恒的不屈与傲骨。
副校长读了这封信,专门来找我,赞扬了我的文学水平,勉励我好好读书,并对我信里的看法表示认可。
烟灰琴也读了,她也来找我了,但她没有骂我,没有为自己辩护,没有在论辩层面对我做任何回应。她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杜滟泽长得那么难看,你看中他什么了?”
从我喜欢杜滟泽开始,这个问题有无数人问我。我不厌其烦地回答说:“因为他聪明,说话好听,擅长写诗,很有文化。”
然后我背了那首杜滟泽 15 岁时候写的诗:
我曾经沉睡在不知名海的海底
并变得同那里一样。
但当我遇到你的时候
我只想变成云中若隐若现的太阳
多多少少给你一点阳光
烟灰琴说:“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最不行……写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大海啊,你全是水,杜滟泽啊,他全是腿……”
烟灰琴说:“我 1 米 54,他 1 米 85,我怎么压制得住他的?大概是我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后来的烟灰琴,也没有对我多严厉,甚至于我上课睡觉被巡察的她抓包,她劝我说:“其实你是很聪明,富有创造力的人,如果不争取去一个更大的舞台展现自己的才华,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爱听这种。美滋滋。
2023年,我和杜滟泽聊起这件事,我才知道他那次“反抗”的具体起源是,他那段时间老打篮球把膝盖伤了,请假没出操,烟灰琴怀疑他是装的,威胁他要么出操要么以后不准打篮球。她说话也没多讲究,确实难听。杜滟泽炸了,觉得这是对他尊严的蔑视,于是写信骂了回去。
就这么一件小事。
我听完愣了一会儿。但我并不后悔写那封信。杜滟泽具体因为什么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会上烟灰琴用一个拿着喇叭的位置让全场跟着她嘲笑杜滟泽,我是不能接受的。
当然了,整个高中三年,杜滟泽的地位就像他的体重一样鲜有人能撼动,如果烟灰琴批评的不是杜滟泽,我是不太可能蹚这趟浑水的。
2021年的公益秀,杜滟泽排了个小品,名叫丧尸围城。
杜滟泽当然是导演,编剧以及主演。
顾名思义,这就是晚上熄灯之前,一段宿舍长的狂想曲,一个无厘头喜剧。当灯光熄灭,推门而入的是一个丧尸。
于是杜滟泽为了应付丧尸,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了面包、火腿肠、子弹ak47和RPG。然后一宿舍的男生直接从宿舍跳转到综合楼楼顶。
杜滟泽说:现在我们就要想办法撑得更久来让人拯救我们了。
那人问:拜托,我们可没有手机,谁要是有的话,恐怕来救我们的就是顾老师了。
杜滟泽说:那么怎么升起火呢,我们有什么适合烧的吗。
室友从袋子里掏出烧烤炉说:在下不才,刚刚顺手带上了一个烧烤炉,很巧正好还有点炭。如果诸位还有一些食材,我们可以拿出来烤烤。
杜滟泽说:你还说别人带的东西离奇?
那人问:军方怎么还没来接应我们啊,难不成我们是被忘记了吗。
室友说:祖国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中国人。我想可能是被保安叔叔拦住了吧。
那人问:为啥?
室友说:疫情期间校外人员不允许随意进出学校。
随着烧烤炉的烟冒起,烟雾中应该出现点什么,于是丧尸就走了上来。杜滟泽和室友们,在楼顶进行了一场植物大战僵尸。
等他们打完僵尸,杜滟泽对丧尸开始进行随地大小抒情。
杜滟泽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就是我和你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我跑得和你差不多快,说着和你一样的话,还待在同一所学校里。当然不懂幽默的点,算不得是什么不同,即使是人类的悲喜也尚不相通,我怎么敢奢求和丧尸开上几个玩笑呢。
丧尸说:也许开玩笑的时间你可以用来再做几道数学题,不是很好吗。
杜滟泽说:也许你没错啊丧尸老兄,但是这正是我十几年来都一直在做的事情啊,数学里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有别的结果存在的。但是每个人都能想到不一样的玩笑对吗?也许有些时候坚持我们走下去的不是眼前的战场,而是战胜之后重返的家乡。如今让我们一遍一遍又学下去的,有时不仅仅是数学题的有趣,生物的奥秘,化学的神妙,历史的宏伟,而是我们期盼着的在未来的那波澜壮阔的海,一望无际的天穹。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突然再想起你,丧尸老兄。当我疑惑我生存的意义时。谢谢你。
此时传来敲门声,宿管阿姨推开门说:同学,迟就寝了啊。
我一直觉得这是杜滟泽最好的作品之一,幽默,有趣,勇敢而无厘头,比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诗歌和不知所云的小说都要好。
但是由于篇幅过长,杜滟泽实在是话太多了,很遗憾的是,这部作品并没有得到公开展演。而当时的我翘了一节体育课,坐在他们排练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杜滟泽。我是这部作品为数不多的观众。
我看着杜滟泽那张脸,不得不感慨地说,杜滟泽的相貌,在我眼里,或许反倒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优点。正因如此,我才可以安安稳稳地仰望他,把他放在远处,放在文章、群聊、比赛和一个更辽阔的精神世界里,而不必被另一种更混乱、更低处、更难以启齿的东西拖下水。
他不以美色乱我心神,反而保住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做梦都想如杜滟泽一般活着。可以随意抒发自己的感情,孜孜不倦地搞事,有着高中生不太常见的轻盈感。他有数不清的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簇拥在他的身边,认可他的思想,赞美着他的才华。
于是我就为此努力学习电影理论,报考了编导艺考。
杜滟泽是我的文艺复兴。但文艺复兴不只是爱情,文艺复兴是通过仰望一个人,而意外抵达的、更好的自己。
在这之后,此二人高中阶段的主线内容就到这里差不多了。
高中毕业后,可能是大学生活太幸福了,我得去游戏里找点苦吃一吃。于是2023年11月23日,我又脑子一热,把王者荣耀下了回来。
我一打开定位就有一大堆人问,小姐姐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农批是这样的。
我觉得他们很烦人,就全部点拒绝。
但有一个游戏好友,疯狂地点击邀请。一直拒绝一直点,百折不挠。
我就直接过去骂他,你烦不烦啊?
他说:“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这些年你在长春怎么样?”
我一头雾水的,点进去看常玩英雄,一看墨子和干将,好,破案了。
他说:“你可以把我qq加回来吗?”
我说:“好吧,约法三章。”
他说:“好,建议你字少一点,这里有上限。”
我说希望我们不要再羞辱对方,也不要再伤害对方,也不要再聊感情上的事情了。
刘润泽说:“我不能保证一定不谈感情上的事情,但是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对你承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我不想后面失约。所以不敢对你保证。你就像模拟电路一样,总是会莫名其妙在我梦里出现。但我答应你,既然你不想,那就不谈,我和你约定,只要不睡觉太阴间的时间都能够找到我。”
所以模拟电路是什么神奇比喻。
我这辈子听到的那些出自男女之情的那些我喜欢你,多数来自刘润泽。我很期待他说这句话,同时我也很害怕他说这句话。因为他自己也承担不起自己的这些话。
一晃5年过去了,在这几千个夜中,这些男人会突然说很想我。但是大可不必去想成某些超乎友谊的感情,实际上他们只是突然陷入了一种想被看见却无法言说的孤独,而他们相信我会在原地等他们。
他们倒是也没信错人。
每次我听到刘润泽说我喜欢你,第一反应就是:“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事就会忘了吗?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
印象太深刻了。
当然绝大部分时间里,我和刘润泽的交流就像4年前一样,聊生活,聊游戏,聊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他说话永远是那样发散,恰好我也发散得很严重,因此我们两个人的思绪总是飘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
似乎世界上所有比较喜欢我的男生,都是喜欢我帅气的一面,我的意思是,我只能用帅气的一面来征服他们。
这也就意味着说,在刘润泽不开心的时候,我只能通过删他好友来哄他开心,如果你跟他道歉的话,他就会冷冷地答应你,然后摆出一副不想理你的傲娇样子。因此这些年接触下来,严重怀疑我那一巴掌是不是给他抽爽了。
其实,每一次我删他好友,来让他回来找我的时候,都在害怕他会不会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后来我想,时代的车轮缓缓向前,这一天一定会发生,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的。
在履行自己16岁时候的梦想上,刘润泽做得不错,他经常给我发自己游泳健身,给家人做饭,吹上低音萨克斯的生活内容。他永远是那样充满生活气息,和他几年前一样。
我很容易想象刘润泽有一天会成家立业,总有一天,我们终将是分别的。
临江仙
寂寞天台相会处,今宵月复西斜。
梦魂长绕故天涯。
相看如陌草,犹恋旧时花。
江水不知人已去,似前卷去白沙。
画船数尽卷窗纱。
晚风吹客醉,明月在谁家。
唉,当年的我写得真好。
我到大三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间,由于学校没有浴室,所以有的时候不是很方便洗头,在一个夏天,我繁多的厚重的头发已经结成一张毛毯,这实在是叫人无法忍受。
我随意走进了一家校门口的理发店,让Tony老师把我的头发纷繁复杂的部分全部剪干净。
Tony老师看了看我难搞的头发,问我,怎么搞的,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剪头发?
我一身清爽的从理发店走出来之后,才回忆起那段来自2020年初的聊天记录。想起来他曾经随口一说,梦到了我长发的样子。
我就这么留了4年头发。
曾几何时杜滟泽来找我,让我给他一份杜滟泽诗集。
他说:“我记得你手上的版本比我全一些,你要有的话就给我一份。”
而他的这些诗歌,其实就是当年他在《呈罪状书》里面指责的我翻阅他的私书的内容。我在qq空间,朋友圈,网易云音乐,在他乱七八糟的草稿纸里,在他乱写乱涂的课桌、课本上,搜寻大海,城堡,海鸟和向日葵,找出了70多首乱七八糟的小诗,一笔一画写在笔记本里。
杜滟泽打开一看,满意地说:“我他妈太喜欢这第一首了。”
我们怎么去写诗呢
大抵是去记录某一种现实
当你在草地上化成风
在我的诗里
我便长成一颗风铃
“是的,”我说,“我就是喜欢这首诗,才把它放到开头。”
我和杜滟泽感慨说:“其实你当年写得挺一般的,当时这么做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喜欢你。”
如今的我已经不再避讳对杜滟泽直抒胸臆,我知道杜滟泽喜欢看我仰慕他的一面,不管做错了什么,对杜滟泽说哎呀我实在是真的太喜欢你啦,没办法,他总会原谅我的。
杜滟泽看了这个故事,说:“其实有点可惜的,如果我们俩关系更近一点,说不定你就能写得更好。我们的故事有点丰富,但不够私人,不够张力。”
我真讨厌他明知道我那么喜欢他,知道我听到他这么说会让我心花怒放,还是故意撩拨我的心,彰显他的魅力。
我说:“我和你的故事里确实缺乏一些私人的,亲密的有张力的内容,但是我和刘润泽的故事里有这些。单说你的故事太虚浮,单说他的故事太下流,所以你们是合传。”
2024年5月4日,又有一次黑马的聚会,那一次杜滟泽找了个民宿,大家一起调酒饮酒,一起聊天玩海龟汤,我做了很多椰林飘香,还有鸡腿给大家吃。
看到杜滟泽的时候,他向我打招呼说,我在长春已经待了快三年,我在东北的时间比他在东北待的日子长。
杜滟泽是个天然就适合舞台的人,他身上好像自带追光灯,走到哪里,光就追到哪里。只要有杜滟泽在的地方,他始终是人群的中心,大家注意力的焦点,他就是那样引人注目,像他在5年前腾一下跳到舞台的中心一样。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
我还是想,和4年前一样想,我真想,真想像他那样活着。
我感觉有点轻微的溺水的感觉,似乎是喘不上气来,4年前,我大概也是那样淹没在杜滟泽的大海里。
然后呢,黑马的聚会散场,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和杜滟泽当时都坐7号线,就一起回家。
我们一路聊了一些黑马故事,杜滟泽说:“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吧。”
这是自然的。
“其实我觉得你是比较聪明的,而且很正常,说实话很多人不理解你,但我完全知道当年你做这些事是为什么。其实你只是一个渴求被关注的小女孩罢了,你只是想要被看到,所以在情绪上,有时候有点应激,而且你也不难看啊。”
我当然很感动,觉得他很温柔。我感觉特别热泪盈眶。
但同时我也有点痛苦,因为我就是喜欢他,而他这样的答案感觉能适配的人有点多了,他对别的人,甚至别的男人也是这么说的吧。
不过,这不妨碍我感动。
我有时候不太喜欢不理智的,容易喜欢上别人的自己。比如现在。仔细复盘来,我和他的事迹并不那么特别,或许是时势造英雄,黑马这个伟大的时代孕育了最丰富的滤镜吧。而他的生活方式也成了我向往的样子吧。
于是,我向刘润泽抱怨说:“我实在不明白当初杜滟泽的地位为什么如此崇高。”
刘润泽说:“他说出来的话,让你感觉很崇拜而已。他想得比同龄人多一点,然后做的也正是你想做的,够高够装,还能写点小文章。”
当然,去问刘润泽为什么杜滟泽是我最喜欢的人,显然有点明知故问,而且明知故犯了。
“我总觉得我和杜滟泽正式接触的故事并没有多么一波三折,用这些情节所堆叠出来的内容,不应该比得过其他人。”
“那当时有别的男生能理解你,跟你聊天吗?”
“还有你。”
“你看,”刘润泽说,“你在我之前只有杜滟泽这个男人,而且他还说我的人品不咋地。那你肯定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呀。”
“所以我也很好奇,在那么早的高一年级,他为何能做出你人品不行的判断?”
杜滟泽对这个问题回答说:“他当年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参加自管会的选举,结果我一举当上了副会长,他落选了。他是一个喜欢在课上答题表现自己的人,但是他也是答不过我,我总是能把问题答出来。然后他又喜欢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和我在一起了,她还跟我说刘润泽让人感觉害怕。所以他看到我就道心破碎了,对我而言,这是减速带吗?我就这么轻轻压了过去。你说他有任何一个地方比我强吗,我全方位六边形比他强。”
我不假思索地说:“颜值。”
杜滟泽有点生气了:“我真的要控制你了,哥们五官还是端正的,肯定说不到丑的范畴。”
然后杜滟泽拿出一张自己的照片:“难道不帅?我长得不比他差好吧。”
我说:“这么看你脾气也没有他好。”
杜滟泽更生气了,他正想怼我的时候,我说:“你再这样下去寿命也不如他。”
我大概知道,在杜滟泽没有讲出来的语境里,刘润泽肯定做过一些不体面的事。青春期男生的嫉妒、较劲、阴阳怪气,想来不会多么好看。从杜滟泽的表述来看,刘润泽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十五岁那年刚刚考上自己喜欢的高中,进了提高班,想在新环境里表现一下自己,又喜欢上一个漂亮的女孩。他输给了杜滟泽,但实在算不上做错什么。15岁的我比这荒唐可笑得多。
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回到那节闷热的物理课上。
如果当年沈吟在台上问一个物理问题,然后点到那个女孩回答。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同时让杜滟泽和刘润泽帮她回答这个问题?
人怎么能这么风情万种呢。
刘润泽回答我说:“其实我现在才知道当时杜滟泽也喜欢她,早知道我就不喜欢她了。当时刚上高中,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外向,开朗,想交很多朋友,也算是做了一些比较浮夸的事吧。我能明白为什么杜滟泽会讨厌我,以及我过去的很多不成熟的表现。
实话说,我一直不太喜欢杜滟泽,那段时间你总是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上写得这么差的诗歌,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诗歌写得这么差,还要到处发。他太没有边界感,居然我未经允许喝我的水杯,当时我就不想要那个水杯了。恶心死了。”
我当时有些愧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太仰慕杜滟泽,竟然不知道刘润泽这么不待见他。刘润泽在中学时代,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杜滟泽的坏话。所以我和刘润泽说:“杜滟泽直接说你人品不好。他这样的说辞太武断了,我远比杜滟泽更了解你,也比你更了解杜滟泽。或者说,人都有年轻做错事的时候,现在的你早就不一样了。”
刘润泽说:“我很感谢你为我正名,大家都很年轻,不要想着那个时候做出来的事情就很完美,犯错,一知半解、盲人摸象是很正常的。假如杜滟泽和他女朋友在街上逛街,突然天上掉下来一块砖,杜滟泽给他一掌拍飞,他女朋友说不定因为是救人一命,当以身相许。限定技,许身,杜滟泽获得武圣,镇南,制蛮。这个事情你肯定不知道。所以说了解一个人是很费时间的。特别是有关于过去,以及这个人怎么样?也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做得比较好,也说不定的。虽然说我这话说出来,感觉自己有点死装哥的感觉,不够抽象,但是在讨论这种严肃的话题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去说些俏皮话。”
刘润泽这人很好笑的,都这么说了他居然还说自己不愿意去说些俏皮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多年来我都太习惯站在杜滟泽身边看刘润泽了。
杜滟泽是海,是光,是文艺复兴;刘润泽站在他后面,当然显得普通,显得笨拙,显得有些不体面。可一个人被光照成阴影,并不意味着他本身就是阴影。
他刚好站在我最崇拜的男人后面。他确实不够勇敢,也不够能承担。可我那时也并没有给他一个值得奋不顾身的位置。
后来我渐渐发现,刘润泽不太愿意回顾中学时代我们那些旧事,不愿意谈五楼,不愿意谈天台,也不愿意谈我们当年到底算什么。每当我试图把话题带回去,他总是轻轻绕开,仿佛那不过是青春期一段不值得细究的混乱。
我当时非常讨厌他后来把一切说成普通朋友,讨厌他不肯直面自己的过去,那些已经发生过的身体经验就可以被擦掉。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也许是真的不想成为我故事里那个只剩下欲望的人。
他想把自己救回一个正常朋友的位置上,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会在五楼天台失控的男生。
我当然不接受这种漂白。可我也必须承认,我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别的位置。
我太少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我总是先看见他对我的用处:他能不能陪我聊天,能不能让我靠近,能不能让我欲望,能不能让我不再只是一个在高处仰望和失败的人。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在想什么。
我太爱我自己。
我甚至更在乎自己欲望他的样子是不是体面,而不是他在这段关系里到底如何自处。
我一边需要他,一边瞧不起自己需要他的样子。
于是我把这种瞧不起转嫁给了他。
刘润泽并没有我想得那么俗不可耐,他也读书,参加音乐会,能说出一些莫名其妙有哲理的句子。他不是一个只剩下身体欲望的人。
是我需要他俗。
正如我把自己最高雅、最明亮、最想成为更好的人的志向投给了杜滟泽,我也把自己最俗、最不堪、最不好意思承认的欲望投到了刘润泽身上。
杜滟泽并不纯雅,刘润泽也并不纯俗。
雅俗本来就不完全在他们身上。
雅俗在我身上。
是我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交给杜滟泽仰望,一半交给刘润泽使用。
然后我又反过来相信,他们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
2024年1月25日,刘润泽约我在顾村公园。那是个以樱花闻名的地方,但1月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我们聊了点无关紧要的八卦,然后开始漫长的接吻。
时间错了。这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我们像四年前想的那样,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他把我公主抱起来,走过一段小桥。整个公园几乎没有人,只有枯枝、寒风,和两个迟到的访客。
然后我们就分别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相见过。
很多时候我在想,也许很多普通人的青春里都有一个刘润泽式的感情,脆弱,尴尬,混杂着原始的欲望和青春期汗水的味道,这种感情甚至上不得台面。比起青春片那些轰轰烈烈的场景,你甚至感觉那不配称之为感情。
那种感情是如此的不成熟,以至于两个人什么都没得到,却都摔得遍体鳞伤。
可我仍然觉得,至少在某一个四目相对的瞬间,在混乱的呼吸中,我们也曾经短暂地喜欢过。
当年苏东坡写:“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我总觉得,这两句也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一个像晴日水光,明亮壮阔,波澜四起;一个像雨中山色,温润空蒙,细密无声。他们当然如此不同,却又同样富有魅力。
杜滟泽和刘润泽就像两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不同的我。雅的是我,俗的也是我。用诗歌表达仰望的是我,用身体确认欲望的也是我。想变得更好的,是我。想被低处接住的,也是我。
如今的我,也已经长到了要考虑工作和生活的时候了。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能理解刘润泽16岁所向往的平凡的小确幸,其实也已经挺难得了。
所谓雅俗共赏,大概就是在多年以后,我终于承认:晴有晴的好,雨也有雨的奇。
但我还是会在无数的瞬间里,想到大海,海上的浪花和海鸟,回忆起那一片属于诗歌、自由、爱和远方的草地,听到那阵遥远的风铃声。
2025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