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调酒,这是我的朋友们都知道的。我的冰柜里常年放着糖浆、柠檬汁和各种配套饮料,我喜欢15种金酒和8种汤力水的排列组合。
我调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21年7月18日,五年以前。那是我高中时的黄金岁月。那天我赢下了上海市文学新秀的称号,特地从编导机构请了半天假,从徐家汇站坐地铁来到巨鹿路的上海作家协会,去金色大厅参加颁奖典礼。颁奖典礼可以携带一位亲友一起见证。我带了高中学妹。
到了巨鹿路口,我们先拐进一家711。因为当时还没成年,所以一切都遮遮掩掩。我不敢直视店员的目光,掩耳盗铃地买了一瓶350毫升的百龄坛威士忌和一瓶可乐。第一次喝酒不熟练,连冰块都没准备。我们把威士忌和可乐倒进吃完的关东煮杯子混合起来。一口吞下肚子。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一锅刚开始冒泡的水,威士忌的辛辣还没来得及在喉咙里展开,就被可乐的甜冲得稀薄。
我飘飘然了起来。
其实不喝也飘了。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我对学妹说,要是我今天能请来的人不是你,而是ruler就好了。他本来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别再提ruler了。学妹已经听我叨叨他到了烦的程度。
那天坐在我前面的获奖选手是Amily,Ruler的高中同学。我记得评委曾经提到过她:“你怎么每个轮次都在写环保和女权?”
我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抄录作品的本子。那是我中学时代解压的主要办法之一。我翻到手写的《新的演出》——Ruler的得意之作,我还特地帮他优化过一些句子。我把手写稿交给Amily,请她帮我转交给Ruler。
Amily说,你和他很配。他火气大,天天就知道盯着电脑上网,在知乎上跟人掐架,确实应该找个女朋友。
一个个上台领奖的只有六强。六强离我很遥远。Ruler离我也很遥远。
我在想,如果Ruler没有经历那场抄袭风波,他会不会也成为六强。到时候他站在台上,我坐在台下仰望他。那多算是一段佳话。
我后来常常想到《百年孤独》里的黄蝴蝶。修车工本人还没出现的时候,蝴蝶已经先替他抵达了。那一天 Ruler 也没有来,可他的东西已经先来了:手写稿、抄袭风波、六强席位,还有我心里那篇燃烧着的《新的演出》。
只可惜站在台上的人不是Ruler,而是另一个男孩。第一轮的时候,他还把文章拿过来让我指点,一口一个大佬地叫我。他看上去非常稚嫩,无论是外表,还是当时他的写作手法。我对他并没有多少特别的印象,只觉得他是众多热爱文学的新同学之一。
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很快会成为我的第一任男朋友。
颁奖礼结束后,我在作协里闲晃,身上还带着一点酒精的眩晕。然后我看见了作协里的爱神花园,我抬头望着那座丘比特雕像。
丘比特啊,我感慨道,求你不要再乱射箭了。你把我害惨了。我喜欢了这么多男人,至今从来没有谈过一段真正的恋爱。
求你让我谈一场恋爱吧。一场真正的恋爱,可以官宣的恋爱。
只是丘比特那天大概喝得比我还醉。他没有把手中的箭射向 Ruler,没有射向我手写稿上那个《新的演出》的作者,他射错了箭,没有射向我心里那篇燃烧着的天下文章。
早就说了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在我最好的金色时代,那时候我的男朋友还是潘武牧。我和几十个认识的好友,我的发小、初中同学、高中朋友,一起参加第八届黑马星期六。
大家都叫我君纪鉴大佬,我每天和朋友们在群聊里接龙写小说,猜拳,摇骰子。谁输了,谁就欠下一千字稿子。然后我就闷头写,写完扔进群里,等着大家夸我。大家写东西,互相捧,互相给身份,互相制造“我是作家”的幻觉。
除了写小说,我们还在 QQ 空间发表各种政治言论。
最基础的话题是支不支持体育纳入高考,如何看待应试教育;慢慢发散开来,就是性同意年龄到底应该是多少岁。再后来一路滑坡,进入疯狂的键盘政治环节。
那时候的黑马人,很多都有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质。我们多多少少都做过政治坐标测试。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开门见山介绍自己的 MBTI 一样,我们经常谈论自己的政治光谱。
比如我自认为是一个进步主义者,一个左派。大部分黑马人不是偏向左派的社民,就是偏向右派的新自由主义,当然也有一些不喜欢政治的日子人。
作为一群上海中产阶层的独生子女和文艺青年,我们的政治观念其实并没有差得太远。许多争论看似激烈,底色却仍然相近。我们都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种教育体系和同一个青春文学共同体里,学着用宏大的词语介绍自己。
我当然也不能免俗。
黑马八刚开始的时候,我写了衡水模式。我说,高考是按排名录取,而不是按分数录取。就像电影院里前排的观众站起来,后排的人为了看清银幕,也不得不站起来。等越来越多人站起来,整个剧院就乱了套。衡水的学生燃烧身体学习,客观上提高了其他学生进入好大学的难度;而这种恶性竞争并不会因为某个人善良、某个学生努力、某个老师负责就自然消失。
我还写上海和河北的高考差异,写上海的小资产阶级如何需要更复杂、更素质化的应试教育,写综评、竞赛、社会实践、创新大赛怎样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资源筛选。我当然不是说上海学生不用努力。只是同样叫高考,不同地方的人走进去,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现在回头看,那篇文章当然很幼稚,像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刚刚捡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把大刀,便急着四处挥舞。可它至少说明一件事:我并不是遇见张天奕以后,才开始关心政治。
人为什么彼此羞辱,学生为什么恶性竞争,那些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只是当时的我还没有足够成熟的语言去回答。这就是我在黑马时期最早的政治底色。
作为一个有威望又有精力的前辈,我每天都在群里看着新加入的同学们。他们来自上海各个高中,带着笔名、头像、作文和一点点刚刚冒头的野心,准备来参加比赛。
上海有几百所高中,可来来回回参加比赛的,总还是那几十所好学校里的同学。每当有人报出上海中学、复旦附中这样的名字,群里就会响起一阵“哇塞,学霸”的惊叹。
文学共同体并不能真正消灭学校等级。它只是给等级换了一套更温柔、更体面的说法。
我虽然不如真正的获奖选手有威望,但水群水多了,朋友总归不少。黑马的风气一向是夸夸,不管文章写得多差,总有人愿意夸你。就这样一声声捧着,时间长了,甚至会有人复读“君君六强”。群里的新选手大多把我误当成厉害前辈,老选手们又都是朋友。就在这种飘飘然的状态里,是2021年2月27日。我迎接新人,看见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他的标签简直像集邮:头像是《三体》里的水滴,昵称叫“永恒苏维埃”,显然同时热爱刘慈欣和苏联。他一进群就问怎么报名,又解释自己不是精苏,主要是马列主义者;听说黑马文章尺度很宽,还说自己有微信公众号和知乎文章被封的前科。
我顿时来了兴趣,问他头像是不是水滴。他说是。随后他又不停追问比赛时能不能上网、能不能查素材、电脑里能不能提前准备资料。老选手们纷纷发出头晕的表情,一向毒舌的老选手ace嘲讽他说:“我寻思着你上网也不一定写得好啊?”我跟着应了一句“确实”。
后来我看见他按要求改好的群名片:民办位育,Ruler尺帝。
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在那时的上海学生语境里,民办高中常常和昂贵、糟糕、人傻钱多联系在一起。大多数情况下,能考上公办的人,并不会选择民办。我当然也带着这种庸俗的刻板印象。
但歧视是不可取的。
比赛正式开始后,组委会老师在群里发了几个小红包助兴。大家等完红包,第一轮题目按时发布:“放鸽子”。
群里很快炸开了锅。我却紧张起来,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好情节。第七届留下的前辈风采是一回事,今年能不能拿到奖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第一轮就黑了,后面便很难看。
最后我写了一个擦边题材,强行凑题。设定是寻常的科幻末日,情节没有什么出乎意料之处,思想也算不上深刻。为了遮掩这些缺憾,我认真重写了两遍,在语言和叙事上精雕细琢,像厨子拼命给糟糕的食材调味。
也就在黑马第一轮的时候,吴淞中学的施启航(一度曾经)来加我好友,把他的作品发给我看。
吴淞中学也是宝山区的一所市重点,和我的母校上大附中堪称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两所学校水平相似,人称兄弟学校。吴淞中学是百年老校,经常炫耀他们悠久的校史;我的历史老师便很不服气,硬是把上大附中校史生拉硬拽到民国时期上海大学的中学部,强行进行关联,这才终于让我校的校史比吴淞中学更悠久2年。
他发来的作品叫《秋色回忆》。它写一个叫美雅子的艺妓,住在十月枫红的万叶村,遇见一位带着书卷气的男子秋山见。男人只和她谈枫叶。后来大雪封山,约定错失,父亲死去,枫叶标本、神隐之岛、不能履行的约定、漫山遍野的火红枫叶,一层层叠起来,像一个日本风格浓重的青春幻梦。
他写法非常稚嫩,急于把自己心里所有美的东西都放进一篇文章里:艺妓、俳句、蓝山咖啡、木屐、肺痨父亲、火车、神隐、枫叶、约定、死亡、梦境、战争。每一样都很漂亮,每一样都想发光,于是反而挤在一起,云里雾里,像一整片秋天的枫树林忽然被塞进狭窄的纸页里,红得热闹,也红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了解到他是一个高一的小男孩,便鼓励了几句,加油,好好写。看到这篇文章浓重的日本风格,我问他有没有读过川端康成。
他说不认识。
于是我向他推荐了《古都》。这是我为数不多读过的日本作品。
那时的他在我面前还只是一个写作稚嫩、情感过剩、捧着一整片枫叶林来请教我的新同学。他一口一个大佬地叫我,认真听我的建议,像一个刚刚走进文学群体,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的男孩。
我不会知道这个不认识川端康成的男孩,后来会以六强的身份站在黑马颁奖礼上。
那时我更不会知道,《秋色回忆》里的枫叶、约定和迟来的痛苦,竟会以另一种方式,落回我们两个人身上。只是那时的枫叶还红得太早,红得太满,像一个高一男孩尚未学会收束的心。
写完第一轮以后,我到群里说了一句:“我写完了。”
一群人开始喊着要看。我自知不配,只好说还要再打磨一遍。也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群里正在为一个新人吵架。
民办位育,Ruler,尺帝。
他的第一轮叫《下一个春天》。他声称自己都敬佩这篇文章,内涵爆炸,又担心评委读不出他的内涵,甚至专门写了文学评论来自评。
我立刻说:“不用不用,如果评委读不出你的内涵,就是你文字的不到位了。”
他解释说,需要历史知识,因为特殊的社会矛盾在不了解历史背景的情况下很难理解。
我说:“短篇小说尽可能用不那么庞大的世界观,尽可能用常规背景,除非你笔力够。”
他说:“我写的是冷战,布拉格之春。”
我终于绷不住了:“布拉格之春连我都知道,评委还能不知道?”
交稿以后,我把文章发到大群里,很快受到大量追捧。虽然这篇《我不是神明》后来证明是我在第八届黑马星期六里名次最低的一篇,但我不会预料到,它将成为整个第八届黑马星期六知名度最高的文章之一。文章本身的故事,远远没有它带来的故事精彩。
截稿之后一个礼拜,那是一个周日。上大附中的周日晚自习照例要做一张地理卷子。我的手机放在冬季校服的内侧袋里,iWatch在手腕上不停震动。
地理卷子的时间一向吃紧,我无暇去看。只从闪过的提示里看见群聊消息成片涌来,特别关心一直在发言、艾特我。那特别关心显然是我当时的现任潘武牧。
我想,大概又是群里哪个人的哲学观点过于傻逼,连性情一向温和的潘武牧都开始骂人了。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低头做地理卷子的时候,黑马大群里已经爆发了一场超过两千条消息的骂战。起因正是我的《我不是神明》。
Ruler突然在群里说,他刚看完我的文章,感到一股浓烈的刘慈欣风,太像《流浪地球》了。背景设定、故事发展、科学家的结局,都像是在看刘慈欣番外。
陪我去金色大厅的那个学妹立刻出来帮我说话:“她很喜欢刘慈欣,但是最多算染上点味道吧,算不上借鉴。”
一开始,群里的火药味并不重。大家都还在认真反驳,认真帮我解释。有人说科幻末日题材本来就容易撞设定,有人说评委自然会判断,也有人提醒他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
可Ruler很快开始阴阳怪气。
他说:“话说,这个比赛抄袭的判定是什么?我下轮可以看看能不能搞一次擦边球。有得抄不是最好的吗?天下文章一大抄,不丢人。生意嘛,我都盯上了几篇好的创意了。擦边球吗?懂的都懂。”
这一番话瞬间引起众怒。
潘武牧笑道:“哦,因为太菜了吗?”
Ruler回复他说:“这不是水平吗?水平高,看不出来啊,当然是水平。”
于是潘武牧说:“水平高的人有共通点好像没毛病。”
有人问:“这么说来,高考作弊不被发现也是一种本事?”
Ruler居然回答:“没错啊,你有这种本事的结果就是考上好大学。当然,能掩盖多久也是本事。君不见,以前冒名顶替都不要太多。”
连杜滟泽的前女友顾同学都看不下去了:“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事情一度似乎要缓和。Ruler说自己只是看见一篇特别像的小说有点不满,规则认为没有抄袭就是没有抄袭,他很认同;又说自己前面确实冲动了,和别人一吵就上火,然后开始讽刺,确实不太好。
可是他的问题正在这里。
他永远像是马上要停下来了,又永远会在下一秒重新开始。他道歉的时候不像道歉,认错的时候还要保留一点胜利姿态。只要别人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接受他的说法,他就会立刻把事情重新点燃。
等我终于做完地理卷子,打开手机,翻了很久,才发现群里正在审判我自己。
我心里发慌。因为我知道,我最近确实在看刘慈欣短篇集,《我不是神明》确实和《流浪地球》有相似之处。情节上面确实比较像,可相似并不等于抄袭。我的文章真正想写的不是人类如何团结求生,而是一个被推上神坛的人,如何在社会的虚伪和恐惧中被利用、被唾弃、被献祭。
我很生气,但也能理解他的质疑。我花了很久理清前面的事情,心情烦闷。
组委会老师出来表态,说前几年确实有过借鉴过度的问题,评委都会在评分上做出反馈,今年这个是不是借鉴过度还没有定论,先不要盲目互相攻击。
Ruler于是说,抱歉打扰大家,也向我道歉。
如果这件事就此结束,等到Ruler凭借自己的才华拿到应得的奖项,或许多年后也可以被解释成两个获奖选手关于抄袭与借鉴边界的争论,是一段友谊的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为:有才气的人有点脾气,也能理解。
可他看到我迟迟没有回复,突然又攻击起来:“天啊,不会真是撞创意了吧?你确定没有《流浪地球》的影响写的这篇小说!!!”
整个群又开始发问号。
我终于在大群里回复他:“你完全可以去找组委会的老师,去找比赛官方。而且我说句难听点的,《流浪地球》这么有名的一篇著作,评委还能没看过吗?你单独找我问也可以,在大群这样真的很奇怪哎。”
潘武牧赶紧跑来安慰我:“慌什么,说明你被嫉妒了。”
Ruler继续说自己没有阴阳,只是在表示震惊,又说:“如果真的是自己想出来的设定,我吹爆,这是下一个刘慈欣的节奏啊。”
群里所有人都在喊他住嘴。是的,如果他一开始就能住嘴,绝不会有后来的下场。
Ruler又说:“如果你们都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那就这么认为好咯,何必去救自愿沉沦的人呢?”
后来评委陆续回复,结论基本是否定的。虽然有评委认为我的文章确实老套,有相似之处,但表达内核完全不同,不应被判断为抄袭,也不构成借鉴过度。
Ruler说:“可能确实不存在过度借鉴,但创意相似性是有的。我不再对此评价,认同评委的看法。”
Ruler的另一个同学SAKURA说:“杠精别丢我们学校的脸,这里不是你被封了几百年的知乎账号。”
可Ruler仍然不肯彻底停下。他又发表了一段统一回复,说评委老师的评论证明文章确有借鉴嫌疑,与他最初所说一致;可能只是他的语气有问题,让某些不是很懂语文的人产生了误解。他可以为不当言行向我道歉,但那些一直拱火的人配不配得到他的道歉,则另当别论。
这就是Ruler第一次真正闯进我的故事的方式。
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心上人,也不是作为值得仰望的作者。他是作为一个攻击者出现的。他带着水滴头像、永恒苏维埃、民办位育、知乎账号被封的前科,站在黑马大群中央,质疑我的文章,质疑我的创作清白,质疑整个比赛的判断能力。
他非常讨厌。
更讨厌的是,他很难停下来。他像一个一旦被启动就无法关闭的辩论机器,每一次道歉都暗含新的辩解,每一次退让都保留下一次进攻的姿势。别人给他台阶,他会站在台阶上继续发表演讲;别人让他住嘴,他偏要证明自己为什么不该住嘴。
后来ace问我,为什么不狠狠骂他,维护自己的利益。
我说,如果今天是我在群里质疑Ruler抄袭刘慈欣,故事会完全不一样。除了他们学校几个人以外,不会有多少人跳出来说我。他的名誉会受到很大损害。我对线教导主任绝对不虚,但面对一个新人,我觉得如果狠狠批评他,多少有点以大欺小的味道。再说,你们不是一直在帮我维权吗?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依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害怕因为这场风波影响评委评分,害怕第一轮无法通过。那一轮本来就是创意轮,像我这样老套的情节,很有可能不慎掉黑。
我甚至在汤馆大放厥词:“假如因为这件事情,导致我第一轮没有通过,那么我要靠着我庞大的列表数量来网暴尺帝,我要在空间挂他!”
当组委会老师后来愿意提前告诉我们单数组灰灰老师的评分情况时,我先问了我自己,然后问了潘武牧,最后问了尺帝。
尺帝那一轮表现得比我好,他的《下一个春天》的确还可以。而《秋色回忆》更是直接拿下前十。那个小男生很牛啊。
我在白马名单上面看到了尺帝的名字,编号109,来自民办位育中学的张天奕。张嘉楠的张,杨晓奕的奕,剩下一个天,大抵是自己把自己当天子的意思。
第1轮结束之后的某一天,尺帝在群里突然发问:“请问一下,谁的B站账号是“万能的Jerry”?”
“ B站上有个人连脸都不要了,两篇文章,有经过作者授权吗?如果有就当我没说,我道歉。”
说吧,他贴出了两篇文章一模一样的对比,包括他自称这是原创:“还要继续吗?”
“本来这跟我关系不大,但是我还是看不惯搞抄袭的,尤其是一字不改就抄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出现。人们以为我是屏蔽了Ruler,不想看见他说话。其实没有,只是我的手机被收走了。
Ruler本人和我关系过于僵硬,不好亲自来找我,是他的同学Amily把这件事转告给了我。接下来的事情和Ruler没有关系了。我的文章确实被人搬运到B站,冒充原创。讽刺的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偏偏是那个不久前还在大群里质疑我像刘慈欣的人。
很久以后,在一个闷热的夜晚,他和我重新提起这件事。
他说:“今年让我直接开喷的,也就那个把别人作品拿到B站说是自己写的人了。我质疑你的时候还是循序渐进的,和别人吵起来才越闹越大的。”
我问:“是你自己发现的吗?”
“是。”
“你为什么会发现那个?”
“我在B站搜小说。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搜的是十字架。”
“然后呢?”
“然后在一堆西幻文章里,你这个文章别致而突出。我太熟悉了。当年为了找你的茬,想看看你和《流浪地球》到底有多像,我读了好几遍。你的第一篇文章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看了开头几个字,就知道那是你的文章。一开始我以为是你的小号,结果点进去一看,里面还有别人的文章。”
这件事非常荒唐。
他第一次闯进我的故事,是为了质疑我的文章是否借鉴过度;而后来,第一个在互联网角落里认出我的文章、替我发现抄袭的人,竟然也是他。
我开怀大笑,把当年他对我的那段聊天记录发给他看:“真的,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震惊。如果你真的是没有受到《流浪地球》的影响写的这篇小说,那么,你的科幻创作能力,简直,太强了。”
我说:“是你吧,阴阳人。当时被你给气坏了。”
他有些尴尬地回复我:“阴阳师满级,正是在下。”
我问:“至于吗?我当时哪儿得罪你了呀?”
他说:“跟你朋友吵嗨了。你想想看,正常人处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心服口服。”
我说:“那个礼拜天晚上,我被你气得睡不着觉。你根本没有认真道歉。”
他说:“我水平高啊,一怼多毫不落入下风。不得不说,这是个难忘的记忆。”
我缓缓打出一个字:“哈?”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风华绝代。”
第二轮开赛前的那天晚上,黑马群居然反常地聊起了文学。
有人问,有没有人看阎连科。他十分推崇阎连科,曾说如果中文小说还有下一个诺贝尔文学奖,那么获奖者应该就是他。
我有一个朋友是阎连科的忠粉,受他的影响,我也常常向他借书。于是我说,我看过。大家便顺势聊了起来,聊他的作品,聊封杀,聊《日光流年》《情感狱》和《炸裂志》。
这时,Ruler跳了出来。
他说:“阎连科?他犯红线了,这个就属于自作孽。一个非爱国作家。”
群里立刻飘过一片冒汗黄豆。
Ruler却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说实话的话,我也不爱中国,但是我爱中国共产党,党的目标就是我的方向,党的理念就是我的生命!”
后来我才发现,张天奕这个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观点多极端,而是他永远无法停止。他像一台一旦启动就无法关闭的辩论机器。文学、政治、诗歌、爱国、北岛、阎连科,任何话题只要经过他,都能迅速变成战场。
大家打开他的个性标签,看见一串词:历史迷、英特纳雄奈尔、苏粉、马列主义者、政治敏感、左倾思想。
于是ace开始认真问他读过哪些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阿尔都塞、马尔库塞、阿多诺、班雅明、霍克海默、卢森堡、卢卡奇,一个个名字列出来,像一张临时考卷。
Ruler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答道:“我只看过《理性与革命》,马尔库塞算是法兰克福派的代表吧。其余几个人我略有耳闻,不过好像都是法兰克福派的作家,我不想对这个学派多做评论,但是法兰克福派不是马列学派,只是继承了伯恩施坦的马克思主义,算是一个分支吧。”
大家很快在豆丁网上查到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答案。
这下群里彻底疯了。有人说原来Ruler是斯大林本人,有人开始为他的ID默哀,有人提议以后新人应该“向一知半解的狂妄者、胡乱扫射的鉴抄者、混入黑马中的喷子、豆丁网的复制者——Ruler致敬”。
ace仍然不肯放过他,继续问他如何理解黑格尔,如何理解马尔库塞将黑格尔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合。
Ruler说:“你们就是想钓鱼。”
ace说:“我肯定不真正理解马克思。我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理解,那就是你。”
那天晚上,Ruler几乎把黑马群里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ace为了证明自己提问的真诚,居然开始自爆家庭收入:父亲是电子信息工作者,月收入三万五;母亲是自由职业者;家里在浦东有一套公寓,每月租金六千。
Ruler看完以后说:“我靠,这么穷吗?对不起,怪不得你没读几本书。我原本以为大家都是家庭情况不错的。”
Ruler的左并不只是左。他的左里有一种非常明显的富裕家庭男孩的自恋。他可以谈工人,谈革命,谈共产党,谈国际歌,谈被压迫者,但当一个具体的人把家庭收入摊在他面前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阶级分析,而是嫌人穷。
而ace是一个被穷养大的中产男孩,直到成年之后,ace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月收入不是只有三万五,而是年入百万的大厂高管。
当然,他未必真的在意ace家里穷不穷。更准确地说,他是吵架吵不过了,于是本能地抓起一切可以羞辱对方的东西。理论、学识、家庭、收入,在他那里都不是通往真理的道路,而是争胜的武器。
这比单纯嫌贫爱富更难看。因为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些话和他口中的左派立场相矛盾,他只是在那一刻更想赢。
ace说:“我想大家现在都看到了Ruler最真诚的样子了吧?Ruler是一个怎样的令人钦佩而敬仰的人,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ruler的同学sakura来打圆场:“文学太和政治挂钩,其实就不纯了,咱们换个话题。ruler讲不好就是政治狂热爱好者,不理就完事了。”
不过,当大家问SAKURA,ruler是不是你的同学的时候,他连忙说我不认识ruler。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又有人重新聊起这事,他说他的家庭年收入不超过20万,在上海过得很艰难,第一次听到 Ace和ruler在争收入的时候特别破防。
SAKURA质疑说:“你在上海,没有房没有户口你怎么上的高中。就算是办的居住证也要房产的啊。”
我帮着说:“我还真认识没有房子的上海高中生。他就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啊,房子被拆了,拆迁款不够买房就租房住呗。虽然可以选房子,但在很远的地方,根本没办法交通。”
文学当然可以说自己不想和政治挂钩。可房子、户口、居住证、拆迁、通勤、上海高中,这些东西一旦出现,政治就已经坐在了桌边。
ace后来认真说,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当你必须为了穷困的人切实失去自己一部分利益,而这些利益确实能改善穷困人的处境时,你要点头说好。他不赞成彻底的暴力革命,因为那样的结果往往只是无产阶级继续失败;他更相信源源不断的输血,相信先富带动后富的切实行动。
这时Ruler开始讲自己的家族史。
他说,他外公是改革开放后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当年他受到了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委书记的嘉奖,是县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当年靠贷款买卡车跑运输,后来又办砖厂,慢慢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他的父母则是靠知识改变命运的一代人。世纪初,两个人来上海读博,后来留校工作。父亲在同济当博导,母亲在上海财大教书。再后来,他父亲创业,做新能源产业,第一家公司被人收购,零几年的时候接近两千万,于是又拿这笔钱办了第二家公司。渐渐地,家里的生活才越来越好。
他说,他不否认有人靠手段和背景非法获利,但不要用个体概括群体。靠知识和努力,还真就可以成功。
民办位育的同学们纷纷表示赞同,觉得凭着知识、能力和机遇,人总是可以成功的。
SAKURA补充说:“电气工程师剪一根电线能赚五千,搬砖工很不服气,说我也会用剪刀,为什么没人给我送钱。本质上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Ruler说:“问题不在于奋斗不奋斗,在于你有没有给自己奋斗。”
这句话几乎把他那一晚所有的政治都收束起来了。
他可以谈工人,谈革命,谈共产党,谈国际歌,谈被压迫者。可一旦谈到自己的家庭,他的政治立刻变成了另一种叙事:敢贷款,敢跑运输,敢读博,敢创业,敢抓住时代机遇。
他的左并不是假的。可是他的左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就不再是革命,而是奋斗;不再是重新分配,而是知识改变命运;不再是被压迫者联合起来,而是你为什么没有给自己奋斗。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Ruler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左派少年。
他更像改革开放成功学养出来的红色贵族后代。他迷恋革命的语言,却又深信上升的神话;他同情抽象的无产阶级,却会在吵架时嫌弃眼前具体的人穷;他热爱宏大叙事,可真正轮到自己解释自己时,仍然要把一切归结为知识、努力和机遇。
这大概就是他最张天奕的地方。
他身上永远同时燃烧着理想和自恋。
又过了一个月。2021年4月15日,我的前男友潘武牧爱上了我的好朋友。
与此同时,第三轮结束后,我卡线进入白马组,成为事实意义上的三十强。在三十强名单上,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109,民办位育,张天奕。017,吴淞中学,施启航。
匪夷所思。
由于我是白马组名次最低的那一个,起到了一个孙山的作用,也就是说,此二人的水平还在我之上。
ruler感慨说:“我们民办位育有点强。第三轮了,我和Amily还是白马。”
我说:“恭喜你30强了。也恭喜你们高中,我们上大附中除了我全被淘汰了。”
ruler说:“有30强,我已经很满足了。也恭喜你,你也是30强了。”
这不得不让我对张天奕产生巨大的好奇。于是我立刻拉下脸去找他,问他要作品看。
作品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东西。我的黑马第二轮和第三轮,写的都是我与潘武牧进入婚姻的故事。大家都能看出来,我真的在意家庭和社会的联系,也真的在意女性的独立与自由。那时的我还在用小说处理爱情,处理一个女孩如何进入亲密关系,又如何在婚姻和自由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当我打开张天奕第三轮的得意之作《新的演出》时,我承认,我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他。
那不是群里那个嘴硬、阴阳、永远不肯闭嘴的尺帝。至少不只是。那篇文章里的张天奕,显得异常用力,也异常辽阔。
故事写一个虚构的乌克兰,前总统莫洛申科畏罪潜逃,工人米哈伊洛在蓝色广场边读到新闻,想起自己曾经如何把选票投给他,又如何在市场经济和政治更迭之后失去工作、卖掉电视、靠摆摊维持生活。另一边,新的政治人物卢先科在华丽办公室里运作权力、收买官员、准备取代旧主角。到最后,米哈伊洛看着爷爷留下的列宁勋章和党员证,拒绝把列宁勋章卖给外国游客。
“回过神来的米哈伊洛低下头看了看那枚精致的列宁勋章,夕阳的暮光将勋章上的红珐琅染得如血一般,勋章的中心,正是列宁的侧身头像,似乎正在说些什么——米哈伊洛努力地听却仍然听不真切。
“抱歉,列宁勋章不卖。”米哈伊洛低头说道,一边将列宁勋章包好放进了身边的小匣子——和那本党员证一起。”
这当然是一篇很少年人的文章。它用力,直白,野心太大,几乎把历史、政治、雕像、勋章、工人、总统、背叛、怀旧和剧场隐喻全都往一篇短篇小说里塞。你能从他的文章里看出他在文学上的勤奋。他读过大量文史社科作品,了解许多历史,也比同龄人拥有更丰富的写作经验。他精心雕刻情节、结构和人物关系,设计故事里的每一个气口。他知道什么时候让工人站在广场上,什么时候让政客坐进奢华办公室,什么时候让列宁雕像倒下,什么时候让勋章在夕阳里染得像血。
那是一种宏大的男性气质。
我说的男性气质,并不是肌肉、身高、低音炮。他吸引我的地方,在于他写作时那种强烈的占有欲:他想占有历史,占有政治,占有舞台,占有读者的目光。他一上来就要写男人在投票、演讲、背叛、卖勋章、夺权、写新剧本。他写的不是一个男生的青春,而是一整套少年人想象中的天下。
那一刻我透过文章看到他,他站在世界地图前,挥动着胳膊,摇晃的灯光照在我想象中的侧脸上,指点那些他尚未真正经历过的苦难、国家和革命。
张天奕必须燃烧。他不燃烧就不像他。
我在思考,他那么自信,会不会是一个雄姿瑰杰,孔武有力的帅哥?
从那一刻起,尺帝不再只是那个质疑我抄袭刘慈欣的阴阳人,也不再只是群里那个无法闭嘴的政治狂热少年。他开始变成另一个东西。
一个作者。
一个讨厌的、狂妄的、用力过猛的、但确实有才华的作者。
一个把红色、历史、政治和男性自恋全部写进文章里的男生。
一个我本来应该继续讨厌,却很难不开始好奇的人。
我立刻跑到各个群聊里安利 Ruler 的文,感慨他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故事很精彩,他的三十强实至名归。随后我又一口气读完了他第二轮的文章《光明未来》,这一轮他写了政治,故事发生在美国的威斯康星州。我再次感叹起来。
那天是5月8日,等级考前一天。我一边在朋友面前感慨,说我们这样互相恭喜的样子实在尴尬;另一边又忍不住承认,说实话,我还挺想见见他的。
历史性会见吧。
可来到老赵身边,我说得就没有那么体面了。我偷偷告诉她:我想搞尺帝。
老赵赶忙劝我冷静下来。当年我喜欢张嘉楠,杜滟泽,刘润泽,乃至她的现任潘武牧的时候她都是这么给我泼冷水的。
她从来没劝住过我。
由于疫情影响,第四轮的赛程依然在线上举行。我们白马组都在同一个腾讯会议室里,这也算是三十强的第一次史诗级会面。
拿到三十强之后,我已经很放松。接下来的创作基本处在想到什么写什么的状态。毕竟我绝无可能进入六强。
进会议室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去看 Ruler。
他不是每天都对着起雾的镜子赞叹自己的盛世美颜吗?那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具体长什么样。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头发稀疏、胡子拉碴、嘴唇很厚、眼睛很小的脸。
真难看啊。
我又看了一眼。
很难看。这长得是真不行。
可我还是看着他。
他坐在腾讯会议厚厚的死亡滤镜里,认真写东西。那张脸和《新的演出》里的世界地图、列宁勋章、广场、工人、总统和革命放在一起,显得荒谬极了。想象里那个挥动胳膊指点天下的少年,现实里竟然只是这样一张普通而难看的脸。
第四轮的题目叫“喝醉断片的夜晚”。大家基本都没真正喝过酒,对喝醉断片的感觉几乎一无所知。我一边惬意地听歌,一边摸鱼写小说,一边时不时去看那张丑脸。我写文章有时候很像写时事新闻切片。看到什么新闻让我不爽,就套一个故事,借题发挥,指点江山一番。
哎呀,好难看的一张脸。
可它偏偏留在我的脑子里。
打完比赛,我去冲了个冷水澡,试图洗掉那张脸给我身体带来的热度。
第四轮刚结束,我就去向他要了作品。
这篇文章是他第一次写爱情。写的是两个苏联人,一种革命的爱情。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过爱情经历,初次尝试,非常羞涩。
可其实他写得非常好,又浪漫,又真挚。好可爱的男孩子,这么会写却又如此纯情。
第四轮想要通过,必须进入前十。他这篇就是前十,过了第四轮,他依然是白马,也就是说,他已经保送总决赛。
到了2022年2月25日,俄乌战争爆发的第二天,倪隽逸给我们看了一段支持俄罗斯的视频。视频把乌克兰如今的灾难解释为对共产主义的背叛,画面里还有被推倒的列宁雕像。倪隽逸显然相信这套说法,讲得很认真。
我坐在那里,看着雕像缓缓倒下,表演般地发出了一点难听的动静。那已经不是我刚刚喜欢张天奕的时候了,甚至我们之间许多故事都已经过去。可列宁、苏联、工人、革命、红色勋章和《新的演出》早已被他写进了我的私人记忆。
很难说那一刻我激动的究竟是什么。是共产主义,是一个已经消失的苏联,是对现实战争过于简单的少年判断,还是那个曾经把这些东西写得如此热烈的男生。也许两者本来就没有分得那么清。对十七岁的我来说,列宁、苏联、工人、革命、旧时代的勋章和一个会写这些东西的男生,全都纠缠在一起。政治激情和性激情在青春时代并不泾渭分明,它们共同指向某种宏大、悲壮、可以献身也可以被占有的东西。
2021年5月16日,黑马进入第五轮,第五轮的赛场在上海作家协会的金色大厅。我们一众人早就约好,比完赛就去吃饭。于是那天,我扛着电脑,扛着自己最爱的茶轴机械键盘,冲向上海作协。
金色大厅坐落在巨鹿路那套老房子里。我总疑心它是民国某个达官贵人留下来的旧宅,富丽堂皇,又破破烂烂。房子腐败不堪,摇摇欲坠,但这并不妨碍文艺青年们对它的向往。
能够坐在这里比赛的,至少是三十强选手。而作为三十强选手里的前一批,张天奕坐在金色大厅的里厅。我坐在外厅。
门口的签到表上,大家依次签着自己的名字。我扫视了一眼,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先找到了他的。
张天奕已经到了。
他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而且很大,像是二年级小朋友写的。后来他告诉我,他们国际学校交作业都是用电脑交,他已经很久不用笔了。
我放下装备以后,就走到他那一桌。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长得高大魁伟,懒得修剪的下巴上长出一片胡子,脸依然不怎么好看,却洋溢着一种男人的自信。
但为了掩盖自己在第四轮线上会议里偷看过他的事实,为了掩盖内心的心虚和激动,我假装不认识他,煞有介事地高声问:“谁是 Ruler?”
隔着一张桌子,他站起身来,和我打招呼。
我大笑起来,说:“我可没抄《流浪地球》。”
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坐在宜川中学的朋友,笔名院长旁边,她是潘武牧的同班同学。比赛还没开始,我们两个人就一起蛐蛐潘武牧。
我来到第五轮,完全就是打卡。第五轮必须在黑马组中拿到前三名,才有逆袭的可能,而我这辈子都没在黑马里拿过这么高的成绩。况且我写文章最擅长对话,这一轮却不允许写对话,只能描写,我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所以我近乎是随便拿了一个记忆中的素材,套上题目就塞了上去。
我不断看向里厅里的 Ruler。
他手速极快,噼里啪啦打字,时不时又搞出一点动静,问评委可不可以全段引用《尚书》原文,又问既然不可以写对话,自言自语算不算对话。
好烦啊这人。
我从小喜欢做梦当皇帝。我妈妈要给我看公主书,我非要看秦始皇。我喜欢披着床单,拿着晾衣杆扮演战车上的天子。那时候我还会把头发绑在自己的下巴上,假装自己有胡须,总觉得只要摸着那撮假胡子思考,就能如有神助。
后来我长大以后发现,自己是女人,就算成年了也不会有胡须。
当场心碎。
好想摸摸张天奕的胡子。
直到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欠费停机了。热点断掉,文档也突然找不到了。
我一声粗话响彻全场。
我一开始想让院长帮我连一下热点,但始终没有成功。然后我打开热点列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永恒苏维埃。
Ruler——
我情急之下大喊出声:“快来帮我连一下你的热点!”
他当时早已提前交卷,正坐在那里打英雄联盟。我抱起电脑冲向他的桌子:“告诉我一下你的热点密码,我文件没了。”
我输错了一次密码。
他说:“我来帮你输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凑得很近。
我靠近他健壮的身躯,盯着他胡子拉碴的面庞。我能看见他的毛孔,听见他的呼吸。
比赛的紧张形成了一种吊桥效应。那一刻,我的心跳已经无法抑制了。
真想当时一阵天旋地转,这样我就可以顺势摔倒,撞进他怀里,被他健壮的胳膊捞起来。
我当然很想让这一刻停留得久一点。
但他很快连上了热点,又把电脑还给了我。
我的文档恢复了。
我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交卷。
交完卷的时候,张天奕来找我,邀请我共进晚餐。
那一刻,我的心简直要跳出嗓子眼。
我当然想同意。
如果按照西方小说的写法,故事应该从这里开始变得浪漫。我们会一起走出金色大厅,穿过巨鹿路潮湿的树影,聊文学,聊比赛,聊苏联,聊那些不该在高中生嘴里显得那么性感的国家和革命。
接下来,我要堵住他那条聒噪的舌头,抚摸他总想演讲的臂膀,让他那场没完没了的辩论,和我们疯狂的热情在床上一起平息。
然后,很多年后,我会顺理成章地说:一切都是从那顿晚餐开始的。
可是我早就和朋友们约好了。第五轮结束以后,要和一群朋友共进晚餐。
我不能放他们鸽子。
我不能那样重色轻友。
更要命的是,我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张天奕。毕竟我的朋友们曾经那样帮我骂他。
那时我已经慌了神。我害怕自己真的同意,于是立刻说:“不不不不。”
然后拿起东西,抓起院长,转身就跑。
一路飞奔。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张天奕。
随后,我和朋友们赴约去吃晚餐,吃烤肉,喝啤酒。
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喝酒。我干掉了一升白啤,人开始迷迷糊糊。朋友们有喝有聊,还把一位美丽的男性朋友打扮成女装。我坐立不安,心里满是张天奕,不停后悔:要是我刚才赴约该多好。
这种想法像一只萦绕在我头顶的黄蝴蝶,怎么挥都挥不走。
虽然喝了酒,虽然很想倾诉衷肠,可我还是不敢和朋友们承认我喜欢张天奕。
我怕他们嘲笑我。
这个男人让我不体面,我不好拿他出来炫耀。
我想起上一次和这群朋友一起出去玩时,坐在我身边的男人还是潘武牧。潘武牧是那样体面的男人。可是物是人非,如今他已经跟我的好朋友跑了。
于是我一边喝酒,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和朋友们阴阳怪气潘武牧。
酒席散去以后,我一个人大晚上在家门口散步,希望身上的酒味散去一点,免得被我妈发现。
我想,如果我赴了张天奕的约,现在我又会在哪里?
他为什么要约我出去吃饭?
难道他看出了我的心思?
不可能啊这个直男。
我想他想得泪流满面。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crush,毫无道理,来势汹汹,让我喜欢得几乎要崩溃。
当然,这种异样的感情,我也不愿意告诉张天奕。
我想让时间自然消退我强烈的爱,以免喜欢张天奕这件事损伤我的威望。
那一夜,我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滚烫的身体,炽热的心,以及无比的遗憾和悔恨。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张天奕,常常会想到《百年孤独》里那个被黄色蝴蝶跟随的修车工。仿佛有些欲望并不是由人亲自带来的,而是会提前泄露,提前抵达,提前在空气里扑扇翅膀。
张天奕当然没有黄色蝴蝶。他带来的不是蝴蝶,而是旧书堆里扬起的灰尘,是苏联勋章上那点血色,是金色大厅里摇晃的灯光,是一个少年站在世界地图前,尚未谋天下,却已经急着挥动胳膊。还有那些宏大、真诚、自恋、危险的词语。
我并不是看见他才知道自己喜欢他。
像蝴蝶先于巴比伦抵达梅梅身边一样,列宁、革命、工人、阶级、红旗和天下文章,早就替张天奕抵达了我。
我向他要了第五轮的小说,才知道他比赛时反复询问评委“引用《尚书》需不需要标注出处”,究竟是在做什么。他写了个历史小说。羿站在高台上,摔陶碗,酒液像血一样渗进夯土,大纛猎猎作响,五百甲士山呼海啸,这就是张天奕最熟悉的姿势:先搭一个政治剧场,再让男人站上去演讲。
嗟!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格尔众庶,悉听吾言:
非台小子敢行称乱,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
乃盘游无度,略于有洛之表。
今尔有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
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罪在其王。
惟彼太康,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
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
今汝众曰:“时日曷丧,与其皆亡!”
其德若兹,今吾必往!
他把一整套《尚书》誓辞的拼贴起来:《牧誓》的阵前号令,《汤誓》的讨伐暴君,《五子之歌》的亡国罪状,都被他塞进了后羿驱逐太康的故事里。
一个多么宏大的男人。一个总想挥舞胳膊演讲的男人。
他跨越无数时代和地界,从后羿失国,夏日烈阳下被射落的君王,到冷战时代的布拉格之春;从苏联革命者的爱情,到乌克兰的颜色革命……
他永远要让男人站在台上。
站在广场上,站在高台上,站在洛水之畔,站在剧院中央,站在世界地图前。然后发誓,演讲,背叛,革命,失败,退场。我能想象他在故纸堆中流连。某一刻,书架忽然崩塌,哗啦啦的旧书散落一地,历史、政治、欲望和汗水一起倾泻而出。那个男人就这样玉体横陈,倒在书页之间,荒唐地雄壮,又荒唐地香艳。
我决心要在颁奖礼上再好好看他,和他吃饭。把我那些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情补齐。
正当我计划着该怎么吐露自己的感情时,2021年6月21日,张天奕突然被移出了群聊。官方发出通告,说他涉嫌找代笔,废除成绩。
顿时,群里轩然大波。讨厌他的选手们纷纷弹冠相庆。
我看了一眼通告内容。虽然官方隐去了名字,但我还是立刻读出来了:是 SAKURA 向官方举报了Ruler。
举报内容大概是,Ruler 第四轮的作品并非完全现场创作,而是提前准备了几个素材,比赛时再套题使用。更要命的是,第一次写爱情小说的Ruler觉得自己心思不够细腻,于是找了文风非常郭敬明的朋友 SAKURA,帮他润色。
SAKURA 把这些聊天记录发给了官方。
SAKURA说:“我完成的地方一定要保质保量,你完成的地方是你能力的体现。”
Ruler则回答:“评委不会看谁写的段落,只看整体效果。”又说:“明天把最后一幕赶出来,我的三大场景就齐了。”
官方本来就早看这个人见狗嫌、天天在群里乱咬人的家伙不顺眼,出了事情,索性把他退赛了事。当然,提前准备素材、找人润色,确实算比赛不诚实。官方的处理没有问题。可是我心里仍然觉得可惜。
其实我自己也有一个小本本,专门记录素材。高中生本来就很忙,平时没什么时间完整写作,黑马一来,ddl 才会催着人把存货倒出来。提前准备创作素材再套题这种事情,真是不上秤没有三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挡不住。
可张天奕的问题不在于他有没有准备素材。
他的问题在于,他偏偏是张天奕。
他从第一轮开始就拿抄袭和借鉴的边界攻击别人,嘴上说“天下文章一大抄”,自己又在这种事情上留下把柄。官方要拿他开刀,简直顺理成章。
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足以定性成找枪手。
Ruler 的文风和题材一向融合得非常好,个人特色太明显了。无论他写颜色革命后的乌克兰,写苏联时代革命者的爱情,写威斯康星州商人与政治家的苟合,还是写后羿失国,他都稳定地张天奕:宏大、用力、政治感过剩,永远要搭一个舞台,再让男人站上去演讲。
这种东西,别人代不了。
我看到大赛通告以后,立刻加了他的好友。
他很防备,问我是不是来嘲笑他的。
我说明来意以后,他嘴硬地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奖项。
确实,这奖项也没什么含金量。可是SAKURA是他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如今却用这种方式彻底背叛了他。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究竟因为什么交恶成仇,但想想也不奇怪。SAKURA心胸狭隘,不愿承担责任;Ruler爱招惹人,张嘴什么话都说。他们又没有共同的理想,两个人绝交,也算理所应当。
他很感慨于自己众叛亲离到这种程度。
尤其作为一位有才华的青年创作者,被这样泼上“找枪手”的污水,显然是非常痛心的。每一位真正的创作者,都无法忍受自己被诬告为抄袭。
张天奕列传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我抄袭开始,中间经历了他扒出别人抄袭我的文章,最后又以别人构陷他抄袭收场。
这充分说明了天下文章一大抄的公理。
张天奕难过到几乎要碎掉了。真是一个脆弱的可怜的小男孩。
当然,他表达自己难过的方式,就是继续怼天怼地,炮轰整个中国文坛,说他对中国文坛很失望。他甚至跟我说,要发动自己在出版界很有威望的小姨,炮轰这场比赛。
我一直劝他不要那么冲动。
小比赛而已。
他这些年在各种文学创作、地理知识、思政教育、历史科普比赛里拿过的全市一等奖不在少数,这一个奖项实在不算什么。
可张天奕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含着金钥匙长大的熊孩子,确实让人头疼。张天奕一出生就在体面之中。他是两位大学教授的儿子,从小接受极好的私立教育,生活在一个书本、竞赛、学术、出国和精英文凭构成的世界里。他几乎没有真正接触过贫穷的人。
所以他的一切理论依据都是抽象的。
他可以在文章里把贫穷的人写得感情丰富,把工人、老兵、小贩和革命者写得那样深情。可当现实里真的有一个人在为患癌的母亲诉苦时,他心里首先出现的,仍然是抽象理论。
他爱抽象的人民。
他不太会爱具体的人。
我帮他在朋友那里把这件事情讲明白,帮他洗去身上那层抄袭的污水。毕竟他当年往我身上泼过抄袭的污水,如今我替他澄清,也算以德报怨。
大家都是文学爱好者,一看他的文章和文风,也知道那就是他本人,没跑。
而大家知道我喜欢张天奕以后,虽然很惊讶,但也没有看不起我。
黑马人一向在感情方面特别奔放自由,从来不会对别人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在私聊里,张天奕又显得和群聊里判若两人。他当然还是自恋。甚至可以说,他的自恋从未减少半分。
有天晚上我问他:“帅哥你不理我?您又在端着镜子观赏自己风华绝代的盛世美颜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追问:“您真在照镜子?”
他说:“不,在欣赏我自己。”
我问他:“你为什么能这么自信啊?我要说我就是美人,我得给人笑死。”
他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因为美人都是别人夸的,帅哥都是自己封的。”
然后他还举例,说我肯定读过《邹忌讽齐王纳谏》,你说自己是美男子,别人就会捧你。
《邹忌讽齐王纳谏》是这个意思吗?
我问:“真的有人捧你?”
他说:“我直接说,我最帅,谁赞成,谁反对。全都是赞成的。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我小声说:“我反对。”
他说:“你不算。”
我说:“你好过分。”
他说:“反对的我自然不会进行统计。排除所有反对的,那么所有人都赞成,没毛病吧?”
他老是喜欢对着镜子自拍,觉得自己等腰梯形的下巴帅极了。他这么自信,我也就随他了,我就要说他帅,我特别喜欢他拉扎的胡子,总是幻想能摸一摸。我故意有点嘲讽的意思说:“你狂起来的样子很帅,比你脸还帅。”
他说:“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后来他和我说,其实他也挺喜欢黑马这样的氛围,也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感觉还不错。
他并不恨所有人。他只是说,组委会属实有点恶心。
然后补了一句:“我觉得大部分选手还是很不错的,除了那个傻逼SAKURA。”
有一次,他想看看高中应试英语长什么样,我就给他看了我的英语作文题,关于老人上当受骗。
他说:“上当受骗有四种说法。最简单的是cheated,还有tricked,难一点的是deceived,词组用法可以用taken in。”
然后他看了我的作文,沉默片刻,说:“你用的是……好吧,believed fake things。你挺会同义词替换啊?”
我说:“什么?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
他大晚上对我说,自己的阶级本身就存在剥削,他无力改变;他说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和理想对立;他说自己选择出国留学,一方面是想见识更多,另一方面也是想解答自己的矛盾。他希望全部经历最终能让他与自己达成和解,也许是彻底放下理想,也许是为了理想而奋斗。
这话听起来太像张天奕了。
真诚,自恋,宏大,痛苦,又带着一种富裕家庭男孩特有的安全感。他可以把自己的矛盾说得像一场历史任务,因为他真的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处理这些矛盾。
他甚至说,自己读书尚且到不了谋家国天下的水准,所以只好与人逞口舌之利。但他又补了一句:“我自信我有朝一日可谋天下。”
我很难不笑,也很难不承认,这就是张天奕。
一个会在群里骂人、阴阳怪气、嫌别人穷的男孩,也会在深夜认真告诉我,马克思主义是他内心最真挚的信仰。一个暂时只会逞口舌之利的人,却已经在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谋天下。
他身上的红色不是干净的红色。那里面有理想,有阶级,有虚荣,有羞耻,有出国留学申请表,也有一个少年人对历史舞台的过度迷恋。
但它确实是红色。
至少在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并不只是想赢。
然后我们互相道了晚安,我越来越喜欢他。
我在小群里面哀嚎对ruler的喜爱,以及他不来找我聊天,群里的大家对我的花痴早就见怪不怪。
我嚎道:“我到现在都没去找他,他也没来找我。”
群友说:“请以这段话为开头,写一篇5000字以内的小说,题目自拟,文章中不能出现“我”和“他”之外的人物。注意:本次重点考察人物关系的处理和语言描写。”
ace说:“《等待尺帝》是荒诞戏剧的代表作。以君纪鉴苦等‘尺帝’,而‘尺帝’不来的情节,喻示人生是一场无尽无望的等待,表达了世界荒诞、人生痛苦的存在主义思想。它发生的时间地点都是模糊的,布景也是一片荒凉,君纪鉴一边等,一边用各种无意义的手段打发时光,极度惧怕孤独。”
有群友说:“有人认为等待永远是有价值的,也有人认为不尽如此。请写一篇文章,谈谈你对此的看法。不少于800字。”
又有群友说:“第八届黑马星期七第一轮赛题,放尺帝(不是真的放生尺帝,是俚语含义那个)
字数在4000字以内。
作品题目自拟,要求体裁为小说。
考察选手的想象力。
有些尺帝是关不住的,他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自由的光辉。”
我还在群里欲哭无泪,大家已经把我的爱情改编成了一套完整的文学竞赛命题。
张天奕终于出现了,他直接在群里说:“我说一句,我还在呢。”
我终于把那句“我喜欢你”砸到他面前时,他没有像群里那样立刻开始演讲,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洋洋得意。他先发来三个问号,问我:“你在搞什么?”又说:“咱别乱开玩笑。”
可他很快又认真起来。
他说,我们互相都没有过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清楚。你如果觉得喜欢我,很可能喜欢的不是真正的我。太草率做决定可能不是太好。
那一刻我几乎要笑出来。
原来群聊里那个能把所有话题都变成战场的张天奕,也会被一句表白吓得后退半步。
他像一个刚刚被人突然塞进爱情小说里的政治青年,手里还拿着《国家与革命》和《尚书》,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好一边脸红一边试图维持秩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一颗滚烫的心,只能先给它降温,告诉它:同志,先不要盲目冲锋,我们对战场形势还缺乏基本了解。
有一晚,他又开始和我聊英语。
我本来就很讨厌英语,大晚上听他讲 cheated、tricked、deceived、taken in,更觉得头疼。其实这些单词很简单,只是我太菜了,于是我喊他:“张天奕。”
他立刻警觉起来,他说:“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有点生气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直呼我名字。一般情况下,直呼一个人的名字,代表有点生气,但是又不想直接表现出来。”
我只好承认:“嗯,我只是想停止英语话题。”
他说:“你其实可以直接一点,早点说就行了。因为我聊英语的时候,你也一直在接话,所以我默认你是有一定兴趣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是对你有兴趣。不是对你说的英语有兴趣。”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咱就不能直接点嘛。”
这倒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英语,却一直接他的话;我听不懂他说的很多东西,却仍然努力把对话接下去。因为我不是想学英语,也不是想了解KCL、LSE和那些令我头痛的西方知识。我只是想和他说话。
当他说到自己的初中母校存志中学时,我不由得又非常感触。
我也是杨浦人。
只不过,我成为杨浦人,是因为民国时代中国最精华的部分大多在租界,而民国上海市政府就在杨浦。我们家曾经在杨浦有自己的商业街,后来也一直定居在那里。社会主义革命之后,我家里成了普通人家。
而他成为杨浦人,是因为民国时代上海作为第一大城市,开设了许多大学,那些有历史渊源的好大学都在杨浦。他的父母考到这里,留校成为教授,于是他也成了杨浦人。
我们身份证前六位的 310110,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的家人基本都是初中毕业后就不再继续读书。在那个激昂的年代,我的家人仍像祖辈那样经商,虽然挣下一份家业,却完全相信读书无用论。当年我的母亲也久仰存志中学的大名,但并无心把我送进去。她随便把我塞进一个社区学校。我的社区学校里,有许多留守家庭、农民工子弟家庭的孩子。可即便如此,我们初中的校长仍然非常希望改变我们的命运。她怕我们没有见识,不停地给我们加塞各种课外活动。她知道存志中学是杨浦区数一数二的民办初中,教育资源很好,于是去存志求了二十个名额,让我们学校最好的二十个学生去那里听课外班。
我把这件事告诉张天奕,又说,因为他们学校在我眼里很不遵守纪律,上课不举手就可以随便说话,让我观感很差。后来我找了个借口不去了,校长还因此对我特别生气。
张天奕说:“当年我上的那个课外班,找的那个课外班老师,正好就是我爸手下的博士。那个博士对我特别严厉,我的观感也很差。”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感到无比自卑。
尽管我的家庭条件确实比他差很多,可真正令我自卑的,仍然是他们家的书香门第。
他从小跟着妈妈在上海财经大学的校园里长大,所学的一切都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之下,人生好像早就被安排好了。如今他在伦敦国王学院(KCL)学经济,还抱怨自己没有考上LSE,辜负了父母的希望。
我讨厌那堵厚障壁。我讨厌什么KCL,在我眼里这应该是氯化钾的缩写。
可是我喜欢站在厚障壁另一边的张天奕。
他说:“你先告诉我你不想聊什么,为了避免以后类似情况发生。”
我说:“这个世界上像英语一样令我讨厌的东西还是很少见的。”
他问:“那么西方文化呢?”
我说:“那还行。”
于是话题终于从英语挪开,转到了我当年的理想,我说我喜欢和现实生活关系比较大一点的东西,不要太抽象、太理论。
他最后和我说:“话说回来,我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的一些困扰,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去回应你。先不谈我未来会出国留学。就是,我们根本没有什么了解过对方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所以,还是挺抱歉的。”
他知道我喜欢的是“Ruler”这个被我文学化、政治化、色情化之后的形象,而不是日常里那个会讲英语、准备出国、家里都是教授和我并没有真正深入相处过的他自己。
2021年7月4日,我曾经和张天奕聊起我们的故事。
我说,我也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故事适合写小说,只是因为没有结局,所以一直搁在那里。
他说:“没有结局才好。开放式结尾,引发读者深思。或者你可以尝试自己编一个结尾,比如猝不及防的分别。”
我立刻说:“不要啊!我才不要和你猝不及防地分别呢。”
他说:“小说……”
我说:“笔都在我手上了,世界都由我书写了。我居然还要和你分别?在现实生活中没办法,在我笔下,老子就是耶和华。”
他说:“你有空可以写一下。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也行,我可以帮你设计情节。”
我问:“笑死了,男主人公要是叫张天奕,你会不会杀我?”
他说:“无所谓。不过我建议换一个。不然有那么一点尴尬。”
很多年后再看这段聊天记录,我才发现,张天奕已经提前写好了《天下文章》的结局。
只是我当时不信。
我以为作者可以拒绝命运。
现实生活比我更早写完了这篇小说。它没有给我安排那顿没吃成的晚餐,没有给我安排巨鹿路潮湿树影下的散步,没有给我安排苏联、革命、文学和身体终于接上头的夜晚。
Ruler是我的一场红色春梦。
那场梦里没有真正的恋爱,只有七月的酒气、金色大厅破败的天花板、他拉碴的胡子、过分响亮的键盘声,以及一个叫“永恒苏维埃”的热点。
他总想演讲,想辩论,想解释世界,想把苏联、革命、阶级和天下文章都讲得轰轰烈烈。可在梦里,我并不想听他把话说完。
我只想靠近他,堵住他那条聒噪的舌头,让他文章里的红旗、旧书、历史和政治,全部在我滚烫的身体里失去秩序。
我并不真的抵达过他。
我只是短暂地、滚烫地、羞耻地、热烈地,梦见过他。
2021年7月18日,颁奖典礼如约而至。我前往金色大厅。
金色大厅这一天显出它真正的破败。天花板上那几处掉漆的地方,看得格外清楚。平时比赛的时候,大家都低头写字,没人抬头看天花板。颁奖的时候要看着台上,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天花板。
天花板露出大块木板,我甚至担心吊灯会不会突然掉下来,把我们全砸死。
评委老师后来讲了什么,我晕晕乎乎地,大多没有认真听。只记得有位评委说,也许我们过了中学时代,就不会再写小说了。
那时我当然不信。
后来大学四年,我确实几乎没有写过小说。很多年后再想起这句话,我突然也分不清,自己当年更喜欢的究竟是文学,还是黑马星期六。又或者,是那个被认可、被尊重的君纪鉴大佬。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天重新见到张天奕。可是金色大厅里有掉漆的天花板,有晃眼的灯,有评委关于文学未来的预言,唯独没有我想见的人。
在第一次调酒的飘飘然中,我和朋友们说了很多话。吴淞中学这局有6强,而我们上大附中只有30强,可恶啊,这局又是吴淞赢。
等到散场的时候,我在上海市中心City walk,说什么也不想再回艺考机构补习。
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惧。
即将到来的高三,沉重的高考和艺考压力,都在向我逼近。我不想离开市中心的空气,不想离开那个刚刚赢得巨大荣誉的幻觉。
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去向何方。于是我就在机构楼下的大厅里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还得回到机构继续做题。
直到突然有一天,没有任何预兆地,黑马大群解散了。
群里的大量聊天记录,群文件里的小说和诗歌,都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从此以后的第九届黑马星期六,也不会再有官方大群。后来我又参加了第九届。第九届结束以后,就再也没有黑马了。
一个文学共同体的死亡,有时候并不需要任何庄严的仪式。不需要悼词、不需要唢呐一响,盖棺定论。只要群主点一下解散,几千几万条聊天记录、无数篇少年人的小说、争吵、夸奖、阴阳怪气和自以为可以留到永远的东西,就全都没有了。
而施启航,就是在这样的废墟里向我走来的。
最开始,我们聊的不是爱情,也不是文学,而是组委会和主办方的混乱。听说组委会老师和主办方老师发生了矛盾,主办方老师斥责他提前把一些分数透露给参赛选手,又和某些选手走得太近。他一看就是喝多了酒,深夜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全然不顾体面地痛骂组委会老师不讲武德。
又听说主办方某老师带着上海作协的一众青年作家去泰国嫖娼,被妻子发觉。后来他又追求一位青年女作家,刚刚和妻子离婚立刻发微博官宣要结婚。许多青年作家和文艺爱好者对此事表示不齿,新的组委会老师却在微博评论区里上蹿下跳地维护他,祝福他们是真正的爱情。
其实我们选手也未必分得清谁是组委会,谁是主办方,谁又代表官方。一个青春文学比赛到了最后,忽然露出一堆成年人复杂而丑陋的名头。
黑马终于结束了,一切像一场梦。
只是黑马死得并不体面。不是死于ai浪潮,不是死于教育变革,不是死于我们过了中学时代就不再写小说,而是死在群聊解散、文件消失、官方内斗、桃色八卦和一地鸡毛里。
少年时代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梦醒了。
是梦醒的时候,发现所谓金色大厅,不过也是一座漏风、掉漆、藏着龌龊事的旧房子。
马上临近七夕,主办方老师的未婚妻说,她要为爱漂流。
施启航跟我说:“可惜我母胎单身,我也想为爱漂流。”
我说:“我也想,可是我也没有对象。”
5年后,我在b站发表各种历史笑话视频,在粉丝列表里,看到一片熟悉的枫树林。我只看到这个意象就隐隐猜到了是谁。我点进去,看到是一名华东政法大学的21岁男生,介绍自己高中时代是最佳辩手,文学新秀,天天发表法学相关思考。
我说,你是不是写过一篇叫作《秋色回忆》的小说。
他说,你是不是写过一篇叫作《叛逃》的小说。
我说,是啊,5年了,时间真是残酷地令人难以想象。
我后来和他又聊了很久,告诉他我要写回忆录,我问他,当年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说:激素作用。
2021年的七夕前一天,8月13日,老赵和她男朋友潘武牧在秀恩爱,小戴和她男朋友苏莱曼在秀恩爱,杜滟泽在和新对象小胡秀恩爱。我也好想找个对象啊。
我看到施启航居然假装上大附中的同学在新生群里面埋伏潜水,打算捉弄一下他。就在群里问如何委婉的向一个人表达,想和一个人过七夕。我知道他会看到这点的。然后我让朋友扮演一只孤寡青蛙找到施启航,对着他一顿孤寡孤寡地大叫。然后他哀嚎自己没有女朋友,想找对象。
当时我们聊了两三天,感觉对方对自己有点好感,但不确定,我不能再让施启航玩一次合成大西瓜了,因为现在不流行这个小游戏了。然后我就在空间里发了一句,如何委婉的向一个男生表达,想和一个人过七夕。
施启航也发了一条qq空间说:七夕和谁过不用多说了吧。配图政治作业和马克思。
我说:可恶,没有人陪我过七夕。唉,还有三分钟,别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过。
施启航说:是一个人过。但再过两分钟就不一定了。
我说:你背叛了革命!
凌晨零点,我和他说,七夕快乐!
施启航问我:所以你在群里和空间里说的……
我发过去一个害羞微笑的表情包。
施启航说:不会吧……今晚的月色美吗?
我说:你也很美。
施启航说:今晚的月色真美,你怎么不这么回答?
我说:好,今晚的月色真美。
施启航说:我答应了。
他答应了。一切来得如此容易,而我还不了解他。对于一生都在苦苦追求恋爱的我来说,我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七夕当天我们从早到晚聊了一整天,像那些中学时代最肤浅的过家家情侣,我们绑定了qq情侣关系,还开了情侣空间。我们互相关注了网易云音乐,开始一起听歌。施启航说,我们以后要一直续费七夕。
当然,我也给张天奕发了七夕快乐。
到了七夕中午,张天奕说:这你祝我有啥意思啊?
我说:“没别的意思,我在和别的男生一起过七夕,也给你分享一点快乐。”
张天奕说:“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你祝福我七夕快乐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我万年单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人是金色大厅第五轮坐在你对面的那个六强,唉,绕不开你们这一桌了。”
张天奕说:“那我应该祝贺你。”
这是我和张天奕的最后一次对话,那年年底他也遇到了自己的初恋,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七夕节当天晚上23点,施启航就给我填词,然后公布在空间艾特我说:
江城子
玉门关外起羌笛,马蹄疾,号声戚。
群雁南飞,今日似何夕?
桃面春裙思信笺,虽有意,各东西。
江南岸上待佳期,柳花迷,去人急。
燕筑新巢,杯盏尚凄凄。
白鬓秋袍擂战鼓,循梦里,度七夕。
我给八个男生写过词,从十三岁写到十八岁。施启航是第一个反过来把我写进词里的人。还是公开写的,挂在空间上,艾特我。
张嘉楠的时候,我要得最简单。我只想被他看见。只要他肯抬眼看我一下,愿意陪我说两句话,我便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到了杜滟泽,仅仅被看见已经不够了。我希望一个令我仰望的人,也能用他的语言看见我。我想让他为我写两句诗,说云中若隐若现的太阳,多多少少给你一点阳光。
到了刘润泽,语言也不够了。我想要一个拥抱,一场接吻,想让另一个人的身体真正靠近我,陪我把那些最难熬的时光,一寸一寸打发过去。
到了潘武牧,私下里的靠近又不够了。我要名分,要官宣,要他牵着我的手,堂堂正正地和我站在所有人面前。我不仅想被喜欢,还想被公开选择。
到了张天奕,我甚至不再满足于被一个男人喜欢。我想要一个令我佩服的人被我点燃。我想让仰望与情欲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从过去带来的愿望,就这样一项一项叠了起来:被看见,被书写,被拥抱,被公开承认,再被一个我敬佩的男人欲望。
而施启航竟然在一个七夕之内,把这些东西几乎全部给了我。
他回应我,选择我,和我绑定情侣关系,公开把我写进词里,也许还准备把未来一并许给我。过去几年里,我曾经向不同的人分别乞求的东西,忽然由同一个人一笔兑现。
我本来应该高兴。
可这一切来得太快。短短二十四小时,我几乎一夜之间便拥有了一个男朋友,也拥有了名分、公开的爱意、文学的书写和关于未来的承诺。我甚至还没有真正认识施启航,这些东西却已经整整齐齐地落到了我手里。
它们太轻了,轻得我反而托不住;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件提前做好的赝品。我那时还分不清,轻易得到的真心与过早兑现的诺言并不是同一回事。前者是恩赐,后者却仍需时间证明。
施启航把我的绿色的,写着文以载道的头像保存下来,做成了一个红色的,写着文以致用的情侣头像,然后他就挂着这个头像,和朋友们炫耀自己的新女朋友。我们还互相把QQ关联,可以随时登录对方的QQ。每天晚上施启航都要哄我睡觉,他会在学校赶紧写作业,就为了赶紧回来陪我聊天。我还得知他成绩很好,和张嘉楠一样从平行班考进实验班。我把id改成望夫石,每天到处表达自己对新男友的喜欢。
夏天的雷阵雨,总是来得没有预兆。我坐在车里,看见天窗上忽然铺满了被风卷上来的落叶和瓢泼的雨,我拿起手机拍下来,发给施启航。
5年后他告诉我,他几乎一眼就看出来我这张照片是在奔驰车上拍的,说这是出于某种做律师的火眼金睛。
我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问:“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我刚要反驳,她先笑了:“你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火眼金睛。这种日常,你不会想发给别人,你只会想发给那一个人。”
她不反对我谈恋爱,只问:“这男孩子,长什么样?”
我特意当着她的面,打开黑马的公众号,一路翻到六强颁奖那一页,找到他那张脸,递过去。我妈说:“这男孩子,长得也太小了吧。没有潘武牧好看。”
我说,是啊,他确实比我小一岁。一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幼态的脸,他身高勉勉强强一米七,体重只有九十五斤。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地叫我。
他是个姐控,对于他来说,我的强势,自信,都是有吸引力的表现。
我男朋友作为黑马六强,我当然早早地要来了他的作品和他的奖状,然后把我的奖状和他的放在一起炫耀。六强在我心里,不只是奖项,是一种流通货币。就像有人天然会被漂亮的脸吸引,我天然会被好的作品吸引。一个作者把一篇真正好的文章放在我面前,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初次的自我介绍。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对诗,这是我从会填词以来的梦想,我挑了临江仙这个词牌。我写了上阙:
云开日出烟江上,千家帘卷春风。
海棠香散美人瞳。
人生得意处,当是醉颜红。
施启航填了下阕:
画舫伶人难下泪,一痕云瘦葱茏。
落日人去照江翁。
西厢惊梦里,杳杳月明中。
施启航的代表作《厌酒》是黑马第四轮限时赛的作品,那篇写乡村酒局、写父亲呕吐、写12岁男孩在泥泞小路上牵着骆驼般的父亲回家的散文化小说。我读完后确信他是天才,确信这段关系有文学的重量。但我当时没意识到,那篇散文里的酒局逻辑,男性同盟、身体献祭、权力交换,已经写进了他真正的语言。
如果说张天奕的才华像汗水一样挥洒。你能从他的文章里看出他在文学上的勤奋:他读过大量文史社科作品,比同龄人拥有更丰富的写作经验。他带着一种宏大的男性气质,精心雕刻情节、结构和人物关系,设计故事里的每一个气口。
那么,施启航的才华像精液一样流淌。你能从他的文章里看出他在文学上的天赋:他读书很少,连课本以外的托尔斯泰都没怎么读过,也刚刚开始写作。他几乎是梦到哪里写到哪里,浓厚、黏稠、丰沛的情绪和男性焦虑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在笔下缓缓流淌。
我问他读过哪些文学作品,有没有喜欢的作家,他说他从来没有从头到尾读完过一本文学名著。我大为震惊,同时不得不嫉妒他的文学本能。
他那时几乎没有读过多少真正的文学作品,却已经会写。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危险。
没有阅读修剪过的才华,常常像没有河道的水,哪里低就往哪里漫,哪里脆弱就往哪里淹。
后来我才知道,他写作如此,爱人也如此。
那段时间,我们用尽了所有的话,想要钻进对方的身体里去。他毫无保留,从家乡宝山区吴淞镇的兴衰,讲到自己第一次梦遗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镜头,第一次暗恋时心口那记没来由的鼓动,第一个追他的女孩为他叠的千纸鹤。他把这些最柔软、最不设防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我手里,像一只翻开肚皮、把最要命的地方都交出来的小狗。
我们和对方交流MBTI。他说他是ENFP,快乐小狗;我是ENTP。在网络的标签里,愉快地确认了彼此。
然后,我让他做了一个政治光谱测试。屏幕上跳出结果的那一刻,我没说话。他偏右。偏向保守。偏向威权。
这些年在黑马,我见过太多文艺青年,大家都在用宏大叙事介绍自己,像张天奕那样偏威权的左派,已经够罕见了,可那总还讲得通:一个泡在历史里长大的少年,是几乎不可能抵抗住革命神话的诱惑的。可偏威权的右派,在我遇见的所有写诗写小说的年轻人里,绝无仅有,仅此一例。
我困惑,但我没有停下来。我太想让这件事过去了,于是我替他想好了解释:他不过是个埋头过日子的人,他还小,不懂这些。
我知道施启航喜欢枫叶。
他人生第一篇小说里,有万叶村,有美雅子,有秋山见,有夹在贺卡里的枫叶标本,有一座为约定而活的岛。多年以后,我在粉丝列表里看见一个叫“枫之邱”的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不是证据。那是气味。
于是我那时候和他说,我喜欢《儒道至圣》那种文人流设定。写“铁马冰河入梦来”,只要文化水平够高,便真有铁马与冰河替你杀敌。可是我总觉得作者想象力不够丰富。
如果换作我来写,你出现的时候就该是一片枫林。
没人说枫树不能战斗。没人说枫叶不能杀人。
也没人说我走进一片枫林,不能看见你。
他说,他被我撩得说不出话来,我问他什么反应,他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简直是连环暴击。
于是有了8月22日。我们约好见一面,去看一场电影《乔西的虎与鱼》。一部画面唯美得过分、逻辑却有点不知所云的小众动漫。后来我才觉得,那简直像是为我们俩挑的:唯美,浓烈,可你要是认真追问它到底讲了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那天他来了,穿着那件灰白条纹的衣服,就是之前在金色大厅,他上台领奖时穿的那一件。这件衣服他会一直穿下去,穿到五年以后,还套着它来跟我视频。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可这是第一次,我以一个女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到他面前。我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可以牵手、可以被人看见的身份吗。
我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银幕上,男主角和女主角吻在了一起。我也偏过头,吻住了他。他先是愣住,然后,很青涩地,回应了我。从第一个吻开始,就是我主动的。是我走向他,是我牵他,是我吻他。而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住。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今年年初我和潘武牧约会的时候,我们也有过一个约定:下一次约会,就去看场电影;等电影演到某一处,气氛到了,我们就可以亲亲。那个约定,潘武牧从来没有兑现过。那场电影,那个吻,连同那个会牵着我的手走进影院的潘武牧,都停在了下一次里,再也没有来。
那天结束之后,我们各自回到家。我给他发消息:我又忘了你长什么样了,亲爱的,我好想你。
他回我:“与其你记着我,不如多记一点英语单词,小家伙很担心你。”
施启航是英语学霸,他18岁那年雅思英语得了7.5分,我比他差一点,18岁那年高考英语得了75分。
那一晚我睡不着,就点开了他的QQ。他正在朋友面前掩饰不住地欢喜。他说,身上还留着她的味道,舍不得去洗澡;他说他也一夜没睡,翻来覆去都在想我。他还说,她的舌头很skillful,不像是第一次(接吻),经验大概比我丰富,今天还跟我讲了她前男友(潘武牧)的故事。
我是个诚实的人,我把我的整部感情史,一页不落地交给了他:从2016年顾村公园的第一次心动,到红颜祸水里那场谵妄,到“西气东输”那个让全年级笑了三年的笑话,到天台上那个仓促的初吻,到那个离我而去的潘武牧,再到那篇燃烧着的天下文章……我全都告诉了他。我没有隐瞒任何一个人。我以为,我的坦诚,能换来他的信任。
而我交付得最毫无保留的那一段,是关于杜滟泽的。
我告诉他,杜滟泽和他的新女友,约定要一起去吹江畔的风、去江边看日出;我告诉他,这让我想起杜滟泽写过的那篇《寻风的江畔》;我甚至告诉他,杜滟泽就住在吴淞口。我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坦荡的,在我看来,那是一种不含欲望的、信徒对神的仰望,把它和盘托出,恰恰证明我对施启航毫无保留。
施启航却说:“吴淞江畔的风,一点都不好闻,有股水腥气。”
施启航是吴淞人,他在吴淞江畔住了一辈子,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可后来他一个人跑到吴淞江畔,为我拍下了那里的日出,发给我。
我那时没有读懂这件事的重量。一个男孩明知道我心里最高的那个位置,供着另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男人,他还是去亲手为那个男人的意象,拍了一张日出。 他让你想象吴淞江畔,我把吴淞江畔交到你手里。
而当他走进我的内心,一眼看见我的神龛上供着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时,他终究还是难受了。他把我拉黑了。
我也难过。我告诉他:我不可能脚踏两条船,我对杜滟泽的,是信徒对神的崇拜,里面没有欲望。可我也得承认,当一个人满心欢喜地走进来,却发现自己永远只能站在神龛之下、永远是那第二位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我去哄他。他很快就好了。我们又像没事一样,继续谈了下去。
在这次约会之后,我们在QQ 空间完成了官宣,从千山青,缘遇满舟春色。江湖远,一顾便许平生那个时候开始,我最期待的官宣,那个刘润泽和潘武牧不愿意给我的官宣。
我:在这十几天里,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了许许多多的考验。我晓得,往后的路会是令人疲倦的,会充满风雨和挑战,但我知道,只要常怀着这份信任,就能战胜很多很多。只要你相信,那我就会在你高考结束那天,开着房车来接你,给你准备上一瓶香槟。是的,只要你相信,我会带着你,看遍这世上的风景。所以——你愿意信任我,然后跟着我走吗?@一度曾经
施启航:你的高三我的高二,你的大一我的高三。时间不会错付,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将来的各种风险和考验,只要情比金坚,相互信任,相互依托,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你我各有的一双翅膀,也足以翱翔天际。我等待,我远眺,那灯火阑珊处千万年的一眼。诗酒趁年华——很荣幸,在最准确的时间,遇到了最好的你。@望夫石
后来回头看,我才发现,我那段官宣词里,反反复复说的,不是我爱你,而是信任。只要你相信,只要常怀着这份信任,你愿意信任我吗——我太想要信任了。我这一路,被太多人怀疑过、否认过、当众撇清过;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坦诚,足够用力地把信任交出去,就能换回同样的一份。
我所需要的,其实不是《花束般的恋爱》,是有人在你被judge成破鞋时站你这边。
那时我刚谈了恋爱,藏不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跑到上大附中2021级的新生群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开始招摇。
群里正一本正经地排查“间谍”:
群管:“我们怎么确定这个群里有没有别的学校的间谍?”
我:“肯定有啊。”
施启航:“伺机而动。”
我:“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群管:“不改名的全踢了。”
我:“我对象嫁入上附了,我可以把他拉进来吗?”
群管:“?”
施启航:“怪起来了。”
群管:“可以,当然可以,人口迁移。但有个条件,每人红包一个。”
施启航:“笑傻了。”
我:“?你们看不懂情头吗?”
施启航:“果然,我的制图能力还是太捞了。”
群管:“这背景颜色差得有点大。”
施启航:“这下是被一堆人诟病了……emo了。”
我:“他自己做的,没办法哈哈哈。”
我:“《关于我在上附群抱得吴淞人归这件事》。”
我:“大家空间置顶官宣帮我刷个99,谢谢了,好人一生平安。”
施启航:“真是叹为观止。”
我:“上附赘婿。”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会为了一张做得很捞的情头而emo半天的男孩。我们在群里,把“把男朋友拉进新生群”,玩成了一整出联姻、迁户、赘婿的喜剧。
很快,暑假结束,开学了,我正式成了一个高三的学生。
回到家,拿到手机,一打开他的QQ空间,就看见他搞了一出“学妹送巧克力”的戏码。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不对劲。施启航是个姐控,按理不该喜欢学妹;况且,如果真喜欢,他不会故意让我看见。他像是特意要让我看到,又像是等着我来问。那种刻意的、拙劣的暧昧,让我烦躁。我问他,他不正面回答。我越想越气。
那时候我们的QQ是关联的,可以随时登录对方的账号。我切了过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聊天记录。
我看到的第一句,是对方说:“我是于怡雯的男朋友。”
问题来了:于怡雯是谁?她男朋友又是谁?当时的我也不知道。我问了朋友才知道,于怡雯是伟长班的,王昕柔的朋友,这个账号是于怡雯的。她确实有个男朋友,物理提高班的。可这些话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发的、到底是谁躲在这个账号后面说这些,我至今都不清楚。
我往下翻。
“于怡雯的男朋友”说,我在学校风评不好。
他说,他们不愿拆散鸳鸯,只是一直觉得施启航不太懂我,他们实在不忍心看他蒙在鼓里。
他说,我拿着一把写着“单身可撩”的扇子,逛遍了整个教学楼。
这是真的。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把扇子很好玩吗?
他说,我顶撞我的数学老师老韩,也就是他们的班主任。
这就半真半假了。我从小到大和数学老师的关系都差不多:他们欣赏我的机灵,痛恨我的懒惰。所以经常亦师亦友地鼓励我,希望我好好学习,我和老韩也如此。可在伟长班、物理提高班那些学霸眼里,学生与老师没大没小,大约就已经叫顶撞了。
他说,我高喊自己是“年级倒数第四”,比年级第一还自豪。
这应该是真的,对学霸们来说,这当然匪夷所思。可我那是一种气笑了的心情——我去,我怎么能考这么差?太神奇了,再说,我就是想在考得最差的时候,告诉所有人。这是股市抄底的逻辑,反正下次不可能更差了,往后大家都能看见我的进步,对吧?
他说,我在学校里,拿着手机点外卖。
啊对,是的。那咋了?
他说,我穿“暴露”的衣服,在升旗仪式上穿着露脐装,搔首弄姿。
这就太可笑了。我要是真这么会勾引男人,也不至于在上大附中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可以说,我人生的一大悲剧,就是绝对不肯在男生面前,做出半点谄媚的姿态。
所以真相大概是:夏天没空调,太热了,我把肚皮露出来凉快凉快。好吧,这行为确实有点神奇,如果是个八岁的小男孩这么做,大家会一笑了之;可一个十六岁的女生这么做,就被当成了勾引男人。他们不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施启航还不知道吗,唉。
对方说到我那些“暴露”的衣服。施启航的回应是:“具体多暴露?”
我很难想象,这是我的男朋友。听见有人说我穿得暴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维护我,而是好奇具体有多暴露。他只是顺着那个话题,问了下去。
施启航说:“我只是想确认一点,她到底是不是诚心的。其他倒也无所谓。”
他说,我的违纪单数量可以打扑克牌了。
这就充分说明,这些学霸根本不懂上大附中的纪律条例,我其实基本没怎么吃过违纪单,我是直接被开处分单的。理由也简单:我抽了刘润泽一耳光,还有点外卖。
我一边看,一边觉得气笑了。就是那种考了年级倒数第四的、气笑了的感觉。我一向知道,有些人在背后看我不顺眼,可我实在没想到,他们竟是这么看我的。学霸的脑回路,真是奇怪啊。
我没怎么生那个造谣者的气。我真正看不起的,是施启航的回复。
一开始,他说:“风评不好我知道,经常处分。不过,她的主观叙述,和你的客观,不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对方客观在哪儿?自己的女朋友不可信,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说的话就是可信的、就是客观的?
再往下,是更让我难堪的话。我看到他提起我们之前玩过的情侣真心话,提起那些涉及性的话题。那些本该只停留在我们两人之间的话,忽然被摆到了另一个人面前,变成了他害怕我的理由。
他说:“我觉得进展太快了。不是一般的快。有点害怕讲实话。因为我觉得,如果和一个男生进展能那么快,那在学校风评不好的她,珍惜和自爱,又能有多少。”
他说,这几天,他要冷落我一下,看看我的反应。
原来,我喜欢他,成了不自爱。原来,我主动牵他的手、主动吻他和他讲那些只属于恋人的私密话,成了进展太快。我以为我把自己交出去,是信任;可在他那里,成了可以拿来怀疑我的理由。
施启航又说:“可我又不忍心,把她当成一台让我获得情感安慰的机器。我觉得,我又对不起别人。”
下一句他说:“我拿我的小号去玩玩她。空间里发些暧昧的东西,看她的反应。”
我终于知道,那出学妹送巧克力,是怎么来的了。
实话说,施启航的担心并不是全无来处。我确实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孩。我好色,多情,张扬,不服管教,不遵守他们那套好学生秩序。施启航是我男朋友,是因为他在七夕那天走向了我,而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选择。
而敏感的他当然感觉得到这一切,他自卑,他怀疑自己只是填补空缺的人。他不敢承认自己难过于“我不是她最先想要的人”,于是他必须把我的喜欢解释得低一点,把我的主动解释得脏一点,把我的坦诚解释得可疑一点。
我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解释给施启航听。说到一半,我忽然在他的QQ列表里看见一个名字:王昕柔。
我问:“你为什么会加她?”
他说,王昕柔是他的初中学姐,两个人都毕业于吴淞初级中学。在他的印象里,她成绩很好,性格温柔,朋友也很多。
我说:“这个人你必须删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你们有什么过节?”
说起我和王昕柔的过节,我一时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讲起。
她大概是整个故事里除张天奕之外,中考分数最高的人。590分,进了伟长班。可上了高中以后,她的成绩渐渐掉了下来,分班时被从伟长班调出,来到历史平行班。
起初并不是因为我公然得罪过她。她只是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学生,不喜欢我对成绩、纪律和好学生体面缺乏敬畏的样子。
可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对我,她的成绩实在一般,高考连500分都没考到,她自己也谈恋爱,却仍以好学生的口吻审判我;她的体形明明比我丰满许多,却可以毫无顾忌地骂我是“坦克”。仿佛只要站在正确的一边,许多羞辱便能自动获得正当性。
多年以后,我常常猜想:她已经很难继续成为真正的学霸,便只能尽力维持一个学霸应有的样子:频繁请教老师,端正地佩戴团徽,亲近那些成绩优异的人,再和他们一起鄙视所谓的坏学生。
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很多来自伟长班,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那群人。
她需要通过这一切证明,自己仍然属于原来的世界。
而我选择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既然那套成绩秩序已经不肯承认我,我就公开做一个坏学生。我写小说,谈恋爱,制造故事,嘲弄纪律,把处分说成勋章,把倒数说成传奇。我不再努力回到好学生的队伍里,而是试图在队伍之外另立一套价值。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和王昕柔之所以如此敌视彼此,恰恰不是因为我们截然不同,而是因为我们都曾经被成绩短暂地抬高过,后来又被同一套秩序抛下。
于是她通过审判坏学生维持自己的体面。
我通过表演坏学生保住自己的骄傲。
我们憎恨对方,因为彼此都看见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失败。
施启航当然会听我的话,把她删掉,然后哄我。最后,我还是会原谅他。
我当然需要一个男朋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真正被一个男生热烈地喜欢,还是第一次。那实在太珍贵了,我不可能轻易抛下他。
我也需要有人在晚上陪我聊天,和我说些黄色内容,缓解高三的压力。他可以随便被我调戏,被我苛责,而他对此乐此不疲。后来他说,自己时而像我的男朋友,时而只是个奴隶;可那时候的他,显然并不讨厌这种位置。我当然也在Apple watch上换上施启航的照片,只是施启航的脸太幼态不合适展示,所以换成了他纤细性感的西装照片,吴淞中学的深绿色正装校服比上大附中的好看很多。西装领带真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后来我又换上了施启航在吴淞口为我拍的日出,那是我值得被一个男人喜欢的证明。
施启航当时也很爱在同学面前炫耀我。
有一次,他们正在讨论高三的班级公约。有人催他:“想好没有?复制一份给我。一人写一条就行。
施启航回答:“我的公约是,施启航高三必须抱着君君上课。”
对方显然不知道君君是谁,施启航立刻急了:“那必然是我女朋友WJY姐姐啊。”
接下来,原本关于班级公约的讨论便彻底失去了方向。他开始设想,等我上大学以后,如果学校允许外校学生进来,我或许还能去给他送奶茶;也可以穿上校服,假装自己仍然是高中生。
我知道施启航很喜欢吃各种甜食,奶茶都要喝全糖的。
同学问他:“进来就为了送奶茶?就这点出息?”
他又顺势想到高考,想到假如我们有幸分在同一个考点,我会开着房车堵在考点附近。他甚至连毕业礼物都想好了,说不定那天,他就可以告别处男身份。
对方嘲笑他是不是要去做“施氏针灸”,他只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们都在炫耀彼此。就在那段时间,学校一年一度的明信片互寄活动又开始了。一天上学,我在桌上收到了一张施启航寄来的明信片。我把它拿起来给同学们看——看,我也是一个有男人喜欢的人。
明信片上写着:
余生请多指教,佳期如梦啊!在作协初遇,很令人羡慕吧!真的是一眼千年。非常感谢当初你答应了我那么无理的请求。就算夜的底部变白,我对你的情感依旧炽热呀!你或许会烦我一直惦记着你。等我高三毕业,找你欢饮达旦!
You are my one and only.
吴淞中学 高二六班
施启航
这就是施启航的写作风格,堆砌、黏稠、丰沛、没有节制,和《秋色回忆》里“艺妓、俳句、蓝山咖啡、木屐”的堆砌一样,他急于把所有美的元素都塞进来,不管它们是否协调。
是的,我们确实是在作协相遇,这是个多么浪漫令人眩晕的起点。搞得我们两个人像是文艺青年志同道合的恋爱,而不是七夕之夜实在找不到对象的凑合。我们都只能这样美化对方,说服自己,要承认自己只是寂寞了,空虚了,想要个对象了,这是很难以启齿的。
我俩从来都不是志同道合的人。
施启航很喜欢喝咖啡,而我喜欢喝酒。
当然是偷偷喝。咖啡会让我心脏疼,我也并不真正喜欢苦涩的东西。只是未成年的时候,在学校那样密不透风的环境里,酒是一种禁忌,而违反禁忌本身就足够令人迷恋。
我最喜欢的是金酒。
第一次知道金酒是读《1984》,金酒就是杜松子酒。在那个压抑、灰暗、没有出口的世界里,男主人公喝下一口粗劣的杜松子酒,苦味沿着喉咙烧下去,两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那酒并不好喝,甚至近乎有毒,可他仍然需要它。那是那个时代所剩无几的一点自由。
中学时代我的零花钱不多,只买得起四十多块钱一瓶的卢布斯基。酒液廉价而刺鼻。我喜欢的也从来不是它的味道,而是苦闷、悲伤、违反禁忌,以及酒意上来以后那一点飘飘然的混乱。
施启航坐在另一边大口喝咖啡。他靠咖啡提神,然后背书、做题,笔耕不辍。我有时觉得高兴,有时又觉得不爽。我当然希望他少学一会儿,多陪我,可我也知道这种要求是错误的。
我甚至得意于自己被一个学霸选中。
我希望喜欢我的人是好学生,希望他的成绩、学校和前途也能反过来证明我的价值。可每当我真正看见他的分数,我又会自卑。倘若可以,我当然也愿意成为学霸,只是那些题目我确实学不明白。
我对好学生始终怀着一种矛盾的感情。我尊重他们的努力,也羡慕他们能从规则里得到奖赏;可我又厌恶他们身上那套古板、狭隘、盛气凌人的好学生秩序。
我一直对体制内高中抱有敌意。因为它没有给过我任何好处,可对施启航而言,考试不是刑罚,那是他证明自己的道路。
施启航会被那套话术卷进去,其实并不奇怪。
他本来就是好学生。他成绩好,英语好,能从平行班考进实验班。张天奕的父亲是同济博导,施启航的父亲是小学老师,对张天奕那样的人来说,规则常常是可以讨论、可以俯视、可以用来指点天下的东西;可对施启航这样从工薪家庭往上考的人来说,规则不是一个可以开的玩笑。
他的人生一直尽力在证明一件事: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足够符合规则,就可以沿着一条清楚的路往上走。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富裕家庭的张天奕是左派,工薪阶层的施启航反而是右派。
在高中的秩序里,成绩就是成绩,倒数就是倒数。一个考了年级倒数第四的女孩,无论写过多少小说,嘴上多么张狂,心里也很难不在学霸面前感到自卑。
在那样的世界里,一个经常被处分、点外卖和老师没大没小、拿着“单身可撩”的扇子满教学楼乱跑的女孩,是可耻的。我前两年其实没那么在意学习成绩,可是当高考迫近,成绩却是无法回避的话题。
真正让我难过的是,施启航也站在那里。
当我站在他身边时,我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成绩不好、纪律不好、风评不好、永远需要向好学生证明自己不是坏女孩的人。
我这个人喜欢在网上键盘政治,那几年尤其如此,满脑子阶级、自由、压迫和反抗,因此经常和身为右派的男朋友施启航争吵。
他替国家、稳定和多数说话,我替少数、怀疑和不服从说话。他说,一个政权只要总体仍在进步,就不应该被全盘反对;他说,大多数人的人权才叫人权,少数人的权利不可能全部得到保证;他说,官僚为自己谋取私利无可厚非,只要还能为人民创造价值,就算好官;他说,洗脑和愚民化虽然不好,但有时也是为了稳定。
ace问他:“你说了这么多,人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施启航回答说:“大部分人的人权才能叫人权,少部分人的人权不可能保证。”
ace说:“我不用保证,人权是天赋的,你这样说,无疑是在轻看人民。”
施启航回答说:“这是卢梭的一套,现在哪里适用了。大部分人和少部分人,难道舍多取少吗?”
ace说:“可是如果果真如你所说,那么官僚就是对大多数的成全,是这样吗?”
施启航回答说:“是的,要妥协大部分人。”
ace说:“可官僚真的是对大多数的成全吗?官僚在自己的利益与人民的利益之间,究竟会选择谁呢?”
我说:“施启航你把自己隐藏于主流之中,隐藏于正派之中。于是你毫无疑问地支持多数对少数的暴政。因为你乐于相信,只要自己努力维持在多数之中,铁拳就不会砸到你的头上。”
我想起《厌酒》里,奶奶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父亲,说:“没办法,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施启航的政治里,也始终有这样一个“没办法”。
没办法,少数人的权利不可能全部保证。
没办法,官僚总要为自己谋取利益。
没办法,愚民化也是为了维持稳定。
没办法,不向现实妥协,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只要在外面套上国家、稳定、人伦、成熟和现实,所有问题便像获得了解释,所有压迫也因此获得了合法性。
其实他未必真的有多么关心宏大的政治,未必真的有多么在意远方的哭声,就像张天奕未必有多热爱共产主义一样。
后来我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人伦卫道士。
这绰号不是凭空来的。施启航不止一次和我说,人伦是立身之本,所有发展都建立在稳定之上。他说自己读的是儒家的书,所有不稳定的因素都该被剔除,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来颠覆社会,不管颠覆的是政权,还是思想。
他还说,mature不只是成人,也是成熟。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他高二好好念书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将来考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个好的女孩子,安稳地过一辈子。仿佛只要反复说着成熟、稳定、现实和人伦,他就能立即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变成掌握世界运行规律的大男人。
所以我问他,你在做之前,要不要让我在你耳边说一句:“此为后也,非为性也?”
我口嗨,争吵,谈性,反抗校规,不肯尊重成绩给予人的等级;我不想好好背单词,不想把人生压缩成大学、工作、婚姻和孩子。我喜欢酒精带来的混乱,喜欢没有用处的文学,喜欢把平稳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在政治上根本是天敌。
所以,在那些争吵里,在那些被“成熟”“稳定”“人伦”和“现实”反复教育的夜晚,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张天奕。
我知道我不应该想他。我知道那时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也不可能真的去找他。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开始过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开始的机会。我知道张天奕的宏大里也有虚荣,他的左派理想里掺着阶层、自恋与成功学。
可我想的根本不是恋爱,也不是适合。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喜欢杜滟泽和张天奕是喜欢他们的才华,直到我和施启航谈恋爱,我才知道自己喜欢的并不是才华本身,而是才华所暗示的一种活法。
随地大小抒情的,叛逆的,不拘小节的,有理想而不流于庸俗的,不肯把一生耗在背单词和做题上的活法。
这正是我最想要的人生。
一个背不出单词、做不出题目,被男人嫌弃、被同学嘲笑的坏学生,最想要的就是这种人生。因为我无法在那套秩序里成为一个漂亮的胜利者,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爱上那些看起来不肯被秩序驯服的人。
当施启航试图把我教导成一个成熟、稳重、安分守己的好女孩时,我就会想起那个满嘴革命、历史、阶级与天下的男孩。想起他的红旗、旧书、胡子,想起他怎样把整个世界讲得喧闹、荒唐而辽阔。
我还会想起吴淞江畔的风,并且不相信里面有水腥气。
我当时想,我和施启航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不是因为他没有才华,而是因为他明明有才华,却站在我最痛恨的秩序那一边。
后来新概念开始收稿。朋友们几乎都去交了文章,我也写了一篇。
那就是《叛逃》。
如果说《新的演出》是张天奕搭起的一座政治剧场,《厌酒》是施启航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一场家庭梦魇,那么《叛逃》就是我的回答。
张天奕写国家、政权、工人、总统和列宁的勋章;施启航写酒局、呕吐、父亲和泥泞的小路;我写张天奕和施启航,我想看看那些在十六七岁时谈论理想、文学的少年,推到二十五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给中年张天奕取名叫毛志伟,中年施启航取名叫霍文治。
毛志伟有旧书、海外、社会学、左派理想、LSE、《资本论》与酒。他年轻时想为遥远的人民奋斗,后来放弃学术,回家继承遗产,成了董事长。
他的理想并非全假,只是那理想最终没有战胜他的阶层。他背叛了年轻的自己,却因为有文化、有财富、有退路,连背叛都显得风度翩翩。毛志伟仍然可以坐在胡桃木书架前,喝一瓶昂贵的酒,谈论工业革命的女工、政治和自己曾经相信的世界。
当女主真正离开婚姻时,毛志伟说:“我真羡慕她啊。”
因为他也曾经想要叛逃,只是最后没有逃走。
而霍文治的小说变成征文,表达变成资历,春天变成标签。那些“犹如铁一般纪律的语法”和“不可撼动的修辞”爬回键盘,将他想写的故事分崩离析,最后只留下正确、体面而没有意义的文字。
他没有彻底失去写作能力。他只是再也不能用写作逃走。
我让现实里的施启航为霍文治写一句话:“迎春花的枝芽挑开了初春的门帘。”
然后让霍文治用这句话教儿子写作文,让它成为一个中年科员尚未完全死去的文学本能;又让他在深夜试图从这句话开始,写一篇真正关于春天的故事。
最后,我让他亲手把它烧掉。
霍文治会获得体面的工作、完整的家庭和社会认可的人生;他依然会写,只是不再写小说;依然记得自己年轻时有过梦想,却把梦想解释成弯路,再告诉自己的孩子:“这个社会里只有一条路是正路——读书,考试,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找个好老婆。”
我喜欢他会写春天的那一部分,却厌恶他身上相信成熟、稳定、人伦、成绩和正路的那一部分。我已经隐约看见,他的天赋和他所信奉的生活正在彼此残杀。他会写春天,却相信正路;他拥有风,却渴望稳定;他能够写小说,却急着成为一个不再写小说的大人。
五年以后,施启航果然不再写小说。他开始谈法学、论文、调解、阅读、工作和上岸,把每一次见面写成交流简报,像每一口呼吸都在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
他和我感慨说,自己以后未必能比霍文治有出息。
他当然知道霍文治是谁。
5年后,我们在b站认出对方。
我说,你是不是写过一篇叫作《秋色回忆》的小说。
他说,你是不是写过一篇叫作《叛逃》的小说。
施启航说,我的这篇《叛逃》时隔5年依然躺在他的U盘里。我说,你的那篇《厌酒》我当年就手抄下来了。现在在我笔记本里,他说比不过我。
《叛逃》真正要审判的固然是霍文治,真正想要叛逃的人却是我。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她不成熟、不稳定、不守人伦,哪怕到了40岁也是这样。她带着失败的婚姻、散去的朋友和无法追回的年月,没有找到新的国家,也没有回到青春时代的海岸。但是她终于拥有了自由的空气。
我不能阻止他成为霍文治,但我可以拒绝成为霍文治的妻子。
写完后不久,我提了分手,在现实里,对施启航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施启航同意了,但是当天晚上,他又给我发来很长的话,他说,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男朋友”的名号。他在乎的是我,是这种感觉和他过去某些刻骨铭心的经验如此相似。他还记得,和我在一起以后,自己想许多问题都比从前更深了。
他会尽量和我同频。如果实在不能理解,就先在一旁看着。他需要了解我,习惯我,慢慢学会用我的方式看待许多事情。
我说,也许他可以找一个更相近的人去磨合。
他说,如果他只是在乎有一个女朋友,又何必在高二最忙、最卷的时候,把那么多时间花在我身上。
他每天守在QQ上等我。看着我的状态从“iPhone在线”变成“WiFi在线”,再从“WiFi在线”变成“离线请留言”。确认我终于睡下,他才安心地退出聊天框,继续写没有写完的作业。
他说,我绝对不只是一个名号。
他说,每一次不幸,都是为下一次幸运积淀。我们只是需要磨合,而磨合必然会产生矛盾。不要因为一件事情,就把一个人彻底判死刑。
他说,当初有那么多人在他耳边吹风,他也曾经带着关于我的刻板印象。可是最后,他仍然选择相信我,选择接受我,选择把自己本就不多的精力投入这段关系。所以他也希望,我能够格外珍惜一点。
他还说,自己以后会更仔细地体悟我的心境。前一天晚上,他已经看出我在崩溃的边缘,只是没有好好安慰我。他知道高三压力很大,艺考越来越近,也知道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几句大道理,而是一个同龄人给予的心灵依靠,那是我的母亲也未必能够给我的东西。
他最后说:“你不是最听杜滟泽的话吗?他说三观不合没有什么关系。他比我懂恋爱,你应该听他的。”
杜滟泽确实说过,三观不合太正常了,三观合才是真正的天命。重要的是直视本心,看看这段关系里究竟还有没有想留下的东西;生活已经很难,冲动固然珍贵,却不能只凭冲动行事。
施启航抓住了这句话。
而我也确实还有舍不得的东西。
当时确实没有第二个男人愿意这样喜欢我,愿意和我一起连麦睡觉,浪费时间,排遣压力和欲望。
他会拍暴露的照片,给我设计一个情境供我意淫,我再用直白的欲望,猥琐的粗口回馈给他。他从来不说我想要,他只会说你把我绑起来。
我想,要不就不聊政治了,不搞什么三观了,我们就做个酒肉情侣吧。
虽然他不喝酒。都说了《厌酒》。
那时我只听见了“我在乎你”,没有听明白他一次次说起自己花费的时间、投入的精力,提起自己如何顶住别人的议论、摈弃刻板印象接受了我。
因此,我也应当珍惜,应当理解,应当不要轻易离开。
他说:“我已经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可以抛弃我?”
而我后来还会抛弃他不止一次。
五年后,我和施启航说,我觉得建模没那么重要,当年很多没能搞定的男人,把话好好说开都是可以争取的。
施启航说:“有没有可能那个时候我就是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我说:“假的,我感觉我现在在你身上勾引你一下你也抵御不了。”
施启航说:“两难困境逻辑难题我有一个解法,就是构造相反命题:能抵御住说明你吸引力不大。”
施启航说:“突然发觉那个时候好像是我死皮赖脸,这不纯哥们单向吗?”
我说:“没有,不至于。”
施启航说:“situationship。”
我说:“我俩算哪门子situationship,我俩是真情人啊。”
施启航说:主要我感觉我时而被你当男朋友,时而只是个奴隶(正常意义上的)。”
我说:“啊对,朕对大家都这样……”
施启航说:“是的我习惯了喜欢被苛责的感觉,在这个学校被人呼来唤去当学究惯了,有时候也挺羡慕被苛责。”
我说:“你是我的前男友,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定过。只不过有时候很不爽,所以不给初恋名分罢了。”
施启航说:“没事的,我不在乎名分的,我只在乎经历本身,我爱命运。”
我说:“经历本身那真的很差劲了。”
施启航说:“我就是你命里的一道劫数。”
那时候我第一次打开施启航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少记录生活,更像是在发布公报。他一天之内可以连发三条:一条辨析股权上的请求权为何不同于债权,一条评价某位商法老师,顺便议论民法与商法的门径,剩下一条则感叹学识深重,而人心浮躁。
他见了台湾朋友,他写“欣迎國民黨官校暨台灣政治大學王同學蒞臨大陸參訪”;收了杯垫伴手礼,他写“隨奉台灣花磚精製之杯墊一對,紋樣古雅,聊表存念”;聊几句法学,他便“反觀我方人才培塑之道,或可藉此深思,取其精華,以資鏡鑒”。朋友圈方寸之间,海峡两岸已经在施启航的主持下完成了一轮制度交流。
他给我一种连呼吸时,脚趾头都在偷偷绷紧用力的感觉。这不只是5年前的那种努力,努力只是把事情做好,而他像是每一秒都在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说话要有分量,朋友圈要有出处,认识的人要有学历,读过的书要能变成资历,连一次普通见面都要写成交流简报。
朋友不能只是朋友,要成为人脉;读书不能只是读书,要成为履历;收到台湾同学的两册教材和一对杯垫,也不能只是高兴,而必须立即上升为兩岸法學教育與人才培養之比較。
他急切地想要扮演一个大人。谈国家时,他要做一个理解现实、懂得妥协的大人;谈恋爱时,他也要做一个比女朋友更理性、更稳重、更有资格判断对错的大人。而且因为太过着急,看起来完全不像21岁的法学生,甚至三十岁的律政精英也不这样。他更像一个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过教学楼时钥匙叮当作响的学术老登。
作为一个学历并不好、从中学时代起就长期被成绩排在下面的人,我看见那些博士、老师、论文、法学典籍和司法考试时,心里其实有一点暗暗的不爽。
装什么呢,施启航是什么货色我不知道吗。
看我略施小计剥下他这套衣冠禽兽的外壳。
第一步是试着表现“我懂你”:“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紧绷,可能压力太大。你朋友圈有点太用力了,我知道可能是你对于未来比较担心吧。”
他说其实还好,不用担心他,因为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确实感到快乐。
第二步是吹一下他,给点情绪价值:“有的时候人需要假装松弛一点,反而在社交中让人看起来比较厉害,你太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但其实不用的,你本来就挺优秀的。”
他说:“但是我分享欲挺强的。你知道的,ENFP 是这样。”
第三步是关心他,让他思考“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可以和我分享。算了我不懂……刚刚演得有点入戏了。”
他说:“原来都是伪装的。”
我说:“没有,想关心你是真的,不喜欢法学也是真的。”
我很相信施启航是个非常容易上钩的人,所以可以直接进入到第四步,就是直接撩拨,“大家会不会把你当50岁的古板老教师?虽然我还没有看过照片,不知道你是不是长得像15岁一样,好有反差萌啊。看上去古板,其实很容易推倒的。而且你心里其实也没有朋友圈看上去这么像个老东西嘛。”
施启航回:“哪里学的这么多挑逗人的话。”
好的,果然开始咬钩了。我继续说:“你这么轻,当然容易被推倒了。多吃点,别被大姐姐一推就倒。”
然后施启航就把他拍的各种角度的精修自拍照发给我欣赏。我问他是不是P的太过了以为自己COS马嘉祺呢。
他问我:“那你希望我朋友圈发点什么?”
我回:“腰带很性感。”
然后,他就发来了那张非常懂事的照片。
暗红色的领带,黑色皮带,领结,书堆,插线板,纠缠的电线,凌乱的桌面,还有一块写着“施启航”和“华东政法大学”的姓名牌。
那些东西不是整整齐齐摆出来的,而是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像刚刚被人揉过、解开,又随手丢下。领带没有理顺,仍打着结,弯曲着垂在桌面;皮带横斜地压在下面;领结皱在一旁。书堆和插线板又把画面重新拖回学生、法学与日常生活。
最妙的是那块姓名牌。
那原本显然是参加某个比赛时立在桌上的牌子,用来标明姓名、学校和身份,属于一种公共、体面的秩序。倘若我不接,他大可以说,不过是随手拍了张桌子;
可只要我接住,那块倒下去的姓名牌,便立刻拥有了另一层意思:那是“施启航”本人,被连名带姓、连学校带身份,玉体横陈在了桌面上。
我看了照片瞬间产生了身体反应,而老赵看了只觉得桌子很乱该理理了。
他精心布置了一个任我支配他的场景,却不必亲口承认其中任何欲望。
我对施启航说:“其实我希望你跪在我脚下祈求我原谅,原谅你我就不抽你。”
施启航说:“那还是抽我吧。”
后来我们打视频,他穿着五年前领奖,也是第一次与我约会时穿过的那件黑白条纹衬衫。手腕上还系着五年前我亲手绑上去的小皮筋——当时那象征着他已经名花有主。
他翻出这一切,也是在略施小计勾引我。他当然知道,我也是很容易被勾引的人。
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婴儿肥,这让他的五官开始有了轮廓,他依旧很白、很瘦,嘴唇上方开始长出一点胡子,明显比五年前俊秀了一些。
我依然对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性冲动。
然后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难以隐忍的、无法原谅也无法释怀的恨,连同那些痛苦的回忆,一起从下腹涌了上来。
我五年前就写中了他的命运,却没有因此获得逃离我们共同命运的能力。
五年前,我们的关系远比现在青涩,也纯情得多。那时候我虽然也爱对施启航开黄腔,嘴上什么都敢说,真到了现实里,我对性多少有一种叶公好龙式的迷恋。我喜欢龙,喜欢在梦里、小说里、聊天记录里反复描摹它的鳞片、爪牙和腾云驾雾的姿态,可龙最好不要真的闯进我家里,把门窗撞得粉碎。
今天的施启航已经越来越会了。他知道从什么角度举起手机,怎样让光落在锁骨和胸口上,也知道锻炼手臂与胸部,使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成年男人。五年前的我当然只能看他很青涩的,羞耻的一面。
我们甚至一起挑选过成人用品。
他重金给我买了一把电动玩具,孔雀绿色的。后来用起来并不好用,至少配不上价位。他喜欢是因为这个颜色很适合我,很有女王气质。于是它被郑重地买下来,仿佛不是一件实用性工具,而是一件专门授予我的权杖。
我们约定在国庆假期的2021年10月4日,出去约会。
聊天的时候,我们口嗨过私人影院,口嗨过在那里做些成年人会做的事情,当然,只是说说。最后,我们选了五角场。那时十八号线还没有开通,五角场已经算是离我们两个人都不太远的地方。那天出门以前,我被我妈训了一顿,因此来得有些晚。等我赶到时,电影已经开场了。
五角场地铁站外面有一个神秘大环岛。我刚从地铁站里钻出来,正在发动祖传的迷路技能,原地判断自己究竟该往哪里走,施启航便隔着人群认出了我。他远远地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抓住我的手,带着我一路往电影院跑。
我们约定一起看一场电影,可那是国庆档。挑来挑去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最后,我们看了《长津湖》。
唉,《长津湖》票房这么高有我们两个人一份责任。
我没有看抗美援朝,他也没有看易烊千玺。电影在银幕上轰轰烈烈地打了好久,我们在黑暗里一次又一次接吻。炮火、雪原、冲锋和牺牲都在我们面前发生,可那些宏大的声音离我们很远。那时我们真正关心的,只是彼此的嘴唇,电影院座椅之间狭窄的距离,以及黑暗能不能替两个青涩的年轻人遮住一点羞耻。
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吃了左庭右院,我给他烫牛肉吃,我让他多吃点别那么一推就倒了。约会的大头依然是施启航付的,其实我想多负担一点,但他不同意AA。
吃完饭,我们特地找了一个KTV包间进行边缘性性行为,我想看到他为我失控,为我疯狂的样子,我想看他喷涌而出的情欲,如枫树叶在秋季一大片一大片的飘下来,覆盖住整个地面。
我试着勾引他,但他始终在我面前无能。
失望,困惑,自我怀疑深深地缠住了我。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恼火和痛苦。他推脱说是我刚刚给他喝了一点酒,让他今天状态不好。
我喜欢的不是性赤裸裸地发生,而是性在发生之前漫长的仪式:暧昧、幻想、取悦、被看见、被选择,被一个具体的男人的欲望证明。
在那之后,失望、空虚和痛苦更加深地缠住了我。他在我眼中重新变回一个湿润、可怜的小男孩,而不是一个可以欲求的男人。
我们两个人都为此深深地受伤,而我又生出了更多的嫌弃。
我承认我和朋友们吐槽了很久,我当时非常不能理解一个16岁的少年怎么能在我的诱惑下如此无能,施启航当然给了我很多借口,但是我感到非常耻辱。他当然捕捉到了我的情绪,这就更刺痛了他。他不敢直白地问我喜不喜欢他,便总要不断试探我的反应,确认我是不是还爱他。
有一次,我打开施启航的QQ,看见他正在和兄弟聊天。他说,自己心里有一种预感,觉得曹润肯定对他有意思。我听他说起过曹润。她是他们学校的年级前三,也和他一起参加辩论。偏偏我向来容易被学霸这种东西刺痛,看见以后立刻非常不爽,便去质问施启航。
施启航说:“其实曹润对我真的有意思,我这方面直觉没出过错。所以很多时候,心里无非都在做一个衡量。她之前一直在暗示我,辩论举例子的时候一直在说,假如我喜欢一个努力的男孩子。
现在情感都太物质化了,明明付出的是在乎,为什么到现在在乎不再被人在乎,而懂得在乎的人又是那么少。”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直白地对施启航说,Ruler看上去就很有男人味,文章写得又好,气质雄伟,简直是个大猛1。
施启航问:“你是不是想和他做爱?”
我在屏幕后面笑,也不理他,就是想看他急。其实我从来没找过ruler,但是看施启航不爽我很开心。
五年以后,我问他:“你当年觉得曹润喜欢你,是幻觉吗,我觉得是。”
他说:“确实是幻觉。不过她后来考上上海交大了。”
“我不关心这个。”
施启航解释说,自己是回避型,当年就是故意想气我。
我说:“差不多得了,你回避在哪儿?你感情一上来,像黄河决堤一样哗啦啦地向我奔涌而来。”
施启航发来一条语音,做作地掐着嗓子,模仿起五年前的我:“Ruler——”
随后他说:“你有点滥情。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夸你吧?”
那时候我想到我们两个人写的官宣,我一次一次说的信任,我想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我们的悲剧之处。我们都无法信任对方,但这种无法信任是有原因的,我们的确不是那么一个值得被托付的人。于是我们只能不断试探,而试探之后的结论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确不值得被托付,被信任。
我开始厌烦施启航了。
这种厌烦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我知道他不会去找别的女人。可这又算得上什么优点呢?
当时我也没有喜欢别人。没有新的男人出现,没有更好的选择摆在面前,我甚至不需要在他和谁之间作出取舍。可施启航依然让我烦躁。他说话总不肯直说,喜欢绕一圈,把委屈泡得发胀,再湿漉漉地递到我面前。我开始讨厌他的黏腻、阴湿,讨厌他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另一层意思,等着我去猜,去安慰,去证明自己没有辜负他。
于是我又提了分手。
那是2021年11月17日。我们在一起一共九十七天。
施启航给我发来一篇很长的小作文。那些句子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彼此推搡,又无比黏腻、几乎不给人喘息的地方。
他一边说放飞我,一边又要在放飞以前,替我规定飞行方向。
一边说自己不是舔狗,一边细数每一份迁就,提醒我不要忘记偿还。
一边说鸳鸯之间没有你我,一边又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投入了多少,而我又辜负了多少。
时间、精力、哭泣、迁就、学习受影响、生活受影响——所有东西一项项列出来,最后堆在我面前。他嘴上说不妄图兑现,却又不断追问:那我的这些东西,究竟该去找谁兑现?
施启航长得很幼态,瘦,轻,白,脸上还留着少年人的稚气,又喜欢比自己强势、年长、有经验的姐姐;可正因为他在身体和经验上都感到自己处于下位,才更迫切地需要在价值判断上占据上位。他越不能承认自己在欲望中想要臣服于我,越要在语言和道德上扮演一个掌握规则的传统男性。
他批评我:好面子、好正确、好主义,缺乏忍耐,固执己见,消费真心,成绩、集训、感情都抓不好,凡事半途而废,仗着有钱和朋友就觉得自己无所需要。
他说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公主,你需要改变自己。
我当然不想理他,然后他就开始找我的朋友们,甚至那一年黑马的总冠军,让他们来找我,求我理他一下。然后用小号把这篇长信发在我QQ空间底下,让朋友们问我你前男友怎么了。
虽然我有点心疼他,但我还是坚持把他拉黑,没有理他。
其实到了这里,施启航依然不是无路可走。
他只要安静几天,不再写长信,不再找朋友围堵我。等艺术集训把日子拉长,等我重新感到无聊,他挑一个周末来到机构门口,承认自己很想我,请我吃顿饭,再认真问一句:“我还能不能继续陪你?”
我们就会冰释前嫌。
甚至不必做到这些。他只要等到一月六日,在我生日那天发来一句祝福,再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想你。我还有机会继续陪你吗?”
我也很可能会答应。寒假还长,我们原本可以重新约会,把那九十七天当作一次不太漂亮的序章。当时我只是厌恶被浓郁的情绪黏住,需要一点空气。
可对他来说,直接说“我太喜欢你了,我想你回来”,几乎等于跪地认输。
施启航在2021年11月20日,我集训的第一天,他在QQ 空间发了这么一篇说说:“一个新时代正常女权是个破鞋,真的好笑,只有网友能忍你吧?是吧,上附高三8班的艺考生WJY。”
然后是一张他和王昕柔说话的截图,11月20日凌晨4:33分。
施启航:“一周四次不止,已经痛苦了谢谢。”
王昕柔:“我们每天都在想你们怎么还没分手?手冲四次还是跟男的做爱?”
施启航:“她好像没做过,说是等十八岁把九价疫苗打了。”
王昕柔:“之前她还说她抱着个187,当时还没跟你分。”
187的男人是谁,当然是潘武牧。
施启航就是给自己编造绿帽子,也要编一顶又高又漂亮的。仿佛有着一个足够强大的情敌存在,他的失败就会更体面。
施启航:“她每次在家里床上自慰完都不会清理,让被子自然风干,越想越脑瘫。我今天还要去市里辩论,我当初就应该听你们的话。”
王昕柔:“她本来就是这种(来者不拒的)人,差不多得了。我先去写会作业。”
施启航:“我今天还要去辩论。当初我就应该听你们的话。”
王昕柔对我的感情确实很深。真正的朋友未必会在凌晨4点33分安慰一个失恋的男人,就为了听我的性生活和感情史,她却愿意。她大概始终相信,自己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在识人、提醒朋友、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哦,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热情的知心大姐姐,正在认真地聆听你的伤心。她会告诉你:不是你不够有吸引力,是她本来就放荡;不是她厌烦你,是她不懂珍惜真心;不是你被抛弃,是你终于看清坏女人;不是你性上受挫,是她欲望过度;不是你们不合适,是她人格有问题。
这是施启航最需要的东西。
我看完都笑出声了。
因为对方辩友根本没有抖出我的任何黑料。他指出的事实,只有前女友性欲旺盛这件事。在我和我的朋友们看来,这只会显得他又卑劣,又没本事。
所以我直接把他发的内容没有任何删减的发在了自己的QQ空间。我直接艾特了老赵,问她:“施启航说,我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抱住你男朋友潘武牧了,有这回事吗?”
我还附上了施启航的政治观点,给大家看看这种右派卫道士是个什么货色。
因为政治立场从来不只停留在国家和制度上。一个人怎样理解多数与少数、秩序与偏离,也会渗进他的日常生活,渗进他怎样看待身边的人,怎样在心里给一个女人定价。
施启航那套把稳定、正派、人伦和多数视为天然正确的秩序感,早就替他备好了一把尺子——一把丈量女人是否自爱、是否安分的尺子。那套保守的秩序替他卸掉了羞辱我时本该有的那一点良心的犹豫,让这件事在他心里,变得顺理成章。
政治思想、性与人生的命运,从来都是这样密不可分的捆在一起。
接下来施启航和我骂战了100多层。
最后,施启航找我说:“这样有意义吗?让越来越多人辱骂我,这并不对等,你QQ 空间网友比我多很多,就像无期变成死刑。我当然没法一直忏悔去赎罪,我委屈求情你也不会接受,那这条说说就一直伴着你的qq下去吗?我没做到那样去陷害,你这样恶意真的很大。你脱离上附会好很多,但我还要在吴淞两年,我很少会只考虑自己,我是个感性的生物。你这样过来的,你应该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
我说:“自己做事自己当。”
施启航说:“各让一步吧,我已经删了,以后我去市里搞比赛会有很大影响真的。压力很大,就……希望你能考虑下,建平那场已经有人掏手机拍我了。求求了。”
我说:“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你的错误,只有你的前途,海尔茂都没有你虚伪。”
很多朋友跑来安慰我,杜滟泽说:“此人确实不行,既虚伪又懦弱。”
我说:“是啊,我眼光确实不好。”
杜滟泽说:“那不好说,就事论事。”
也有搞键盘政治的朋友问我:“你谈恋爱之前不先做一个政治光谱测试吗?”
我说:“你说得对。”
那时候我又在想张天奕,我恨张天奕太远,施启航太近。
在张天奕那里,政治成了欲望的载体,我喜欢他挥舞的手臂,那永不谢幕的演讲台,我又恨那天下太宏大,没有普通人的生活。在施启航这里,他选择了我,我又恨他的天下太狭窄,容不下一个坏学生,容不下一个有欲望、又不肯因此认罪的女人。
就这样,我高中时代的欲望史画上了一个神秘的标点,不能是句号,因为它实在和圆满毫无关联。
施启航是我高中最后一位历代心上人。
在他以前,我总是试图通过男人证明自己:
在张嘉楠的时代,我第一次把自己的欲望公开化、戏剧化,并因此遭遇整个集体的羞辱。
在杜滟泽的时代,我发现即使不漂亮、不顺从、不符合好学生标准,一个人也可以凭借才华、生命力和公共行动占据世界。
在刘润泽的时代,我发现爱情可以建立在日常相处上,我可以和自然的男生亲密。
在胡启祥的时代,我发现一个男人可以不爱我,却不因此羞辱我;我的喜欢即使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必被定罪。
在潘武牧的时代,我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张嘉楠厌恶的疯女人,我可以牵着一个漂亮、高大、富有、文雅的男人出现在别人面前。
在张天奕的时代,我的欲望可以指向一种世界、一种历史姿态和一种男性化的公共雄心,而不只是指向外貌与恋爱身份。
到了施启航这里,我发现这些都是不可靠的。
过去我误以为,只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男人喜欢我,他的喜欢就可以反驳全世界对我的判决。
而我现在发现,那个男人也可能忽然加入全世界,而且因为他最了解你,反而最知道该在哪里下刀。
一个男人爱我,不能证明我值得被爱;一个男人厌弃我,也不能证明我卑贱。他的欲望只能说明他在那个时刻想要什么,不能替我决定我是谁。
2022年1月6日,我成年了。成年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累,疲倦和无力深深地浸入了我的肌肤,我早已不是刚进高中的时候,那一个看到帅哥就会发狂,那样一个活力四射,精神焕发的人。
我又在喝酒,700毫升的卢布斯基金酒,40来块钱,产于波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煤油味,以及略有点刺鼻的柠檬皮香气。当时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也没有冰块,我就把薄荷糖和水溶C100倒进去。甜丝丝,凉滋滋,可供人无忧的安眠。我有时候不想面对现实,就把自己喝到睡着,这样就不必在醒来的时候看到永远写不完的卷子,永远背不出的单词,和永远在嘲笑我的人。
我在《叛逃》里面,写了很多当时嘴馋想喝,却因为零花钱不够喝不了的金酒,从最便宜的卢布斯基,到孟买蓝宝石,添加利10号,亨利爵士,伦敦3号,Nordés,一直到Monkey47,现在的我自然全部喝过。
我下了班,从冰箱里面拿出柠檬和冰块,我用小刀划开青柠檬的皮,把柠檬汁流进冰块里,倒入神户居留地汤力水和Nordés金酒,这是我最喜欢的组合。但当时的我还不知道Nordés金酒入口时,带着大西洋海风的浓郁花香。
我读高中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惨。因为那时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休息日在家也要写作业,晚上要晚自习,早上要跑操,天气再热也要忍着,做错事就要被当众羞辱,青春期的人彼此折磨,流言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直到毕业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人可以有真正的假期,可以有自己选择的午饭、自己的耳机、自己的咖啡、自己的沉默。我那时候下了班一边写文章一边听摇滚乐,这一切显得如此自由又那么不费力气。
在某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的午后,我和朋友老赵在翻阅当年的笔记本,老赵曾经和我一起抄写喜欢的作品。我给她看当年我抄的《新的演出》和《厌酒》,说,看看张天奕和施启航,其实见文如见人。
“张天奕更好。”老赵说。
我条件反射地说:“张天奕什么不是更好的?施启航也配和他比吗。”
老赵说:“我说的是这两篇文章,张天奕的作品是很直接的好看,但是我当评委也会给施启航六强。因为施启航是更有天才的学生,张天奕是更成熟的作者。”
我又把那两篇文章从头看了一遍。
当年他俩在群里一口一个“君纪鉴大佬”地叫我,叫得我几乎真以为自己才华横溢,当世无双。结果作品一交上来,左右各是一拳,活活把我打得晕头转向。
“真打不过啊。”我感叹道,“写得真好。”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旧日的字迹却还停在原处。多年过去,墨迹已经不再新鲜,写字的人也早已走出了当年的生活。黑马的群聊也已经解散了五年。
我不相信二十二岁的张天奕还能写出《新的演出》。比起他的近况,我甚至更好奇,他今天会怎样看待俄乌战争,会不会仍然相信那些十七岁时说得斩钉截铁的话。施启航当然也永远不会再是那个十五六岁的施启航。如今的他已经能把许多事情说得圆滑、轻巧、进退自如,可写下《厌酒》的少年,还站在那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上,死死抓住父亲的胳膊,怕他一脚滑进河里。
人会长大,会改口,会离开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正如霍文治不会再相信“迎春花的枝芽挑开了初春的门帘。”
所谓见文如见人,见到的也不再是今天的他们。
文章保存下来的是某一个已经消失的瞬间:一个少年曾经把整个世界架在一座永不停歇的演讲台上;另一个少年曾经在父亲的醉态里,忽然看见了父亲的童年。
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都不在。
可是阳光照在那些旧字上,他们十五六岁时看向世界的眼睛,还留在那里。
2026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