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最好的朋友已经绝交两年了。
当我们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是2024年的1月31日。那年我们20岁。
她约我在顾村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我不知道她的来意是什么,但还是赴了约,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对方面前。
我打破沉默,说:“好久不见啊,你今天约我出来,应该不是来暗杀我的吧?”
那是赵沁祁,这个名字听上去像一个小镇姑娘,因为她写诗歌,写小说,她喜欢写小镇故事,所以她给自己起了这个花名。我看到她染了金色的头发,试图在里面找白色的发丝。
赵沁祁是我的高中同学,我高一那年2520宿舍的室友。她就睡我对床,我们早在军训的时候都认识了,那时候还是2019年的8月17日,我知道她是我未来的室友,所以我特地跑过去凑近乎。
似乎所有伟大的女性友谊都是这样的开始,从第一印象上,我觉得她是一个有些高冷的女孩子,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她的发丝,使得她本来突兀的些许白发显得更加明显。她的床上坐着她的初中同学姚莘,两个人在聊她们初中的事情,我说,你的头发是天生白吗,好酷哦。我也希望有一头白色的头发。
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了崭新的高中生活,开学的时候欣喜地发现赵同学不仅是我的室友,还是我的后桌。赵沁祁是一位中提琴音乐生,自我介绍的时候就说自己会拉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会弹钢琴写曲子,会写诗,还擅长书法。
因此,赵沁祁经常在宿舍里拉琴,夹着银丝的发色更添优雅。我尤其喜欢她专注地给琴抹上松香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松香这两个字本身的意境,失望的是松香似乎并不香。
老赵有个俊美的同桌杨晓奕,他行事有点像拓跋焘,非常善于定向越野,身姿矫健而敏锐,体育课上故意撩开衣服,慷慨地让女生们欣赏他的腹肌。他还有一张很贫的嘴,到处碎嘴埋汰人,坐在他旁边会觉得很吵;可他偏偏又很会撩拨女孩子,仿佛立志要给十六国的公主一个家。
赵沁祁不是一个拉琴机器,她也会陷入八卦、暧昧、漂亮男人和女孩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里。
就在某一堂生物课上,我正转回头瞻仰杨晓奕美丽的容颜,却看见他和他的同桌赵沁祁在桌子底下牵着手。
每天晚上熄灯前二十分钟,是我们2520宿舍的夜话时间。我们无休无止地聊八卦,聊我美丽的男同桌张嘉楠有多讨厌我,聊校园风云情侣倪隽逸与党婉心,聊谁谁谁又暗恋美女王雪莹。于是那天晚上,我当然不会放过老赵。
我问她:“你和杨晓奕咋回事?小手牵牵的。”
老赵说:“我左手麻了,一直手麻,所以去医院开了药。杨晓奕看到我的药,问我怎么了,然后……”
她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我说:“我打赌你们两个人很快会在一起的。”
老赵有些羞赧,摇了摇头,说不会。我们又打赌班上某对情侣什么时候会分手,我打赌他们能在一起两个月,老赵猜三个礼拜,另一个室友小戴也是猜了一个差不多的数,然后我们一起咯咯咯地笑。那时候我们还很小,仿佛所有人的爱情都只是宿舍夜话里一个可以拿来打赌的题目。
老赵和张嘉楠偶尔也会打打闹闹。他们当然只是普通朋友,我也知道这没什么。只是我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会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
后来我问她:“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赵沁祁思忖良久,说:“倒不是天生的,是突然一夜白发的。事情要从我的前男友开始说起……”
原来初中的时候,她曾经和一个帅气的男同桌暧昧良久,眼看就要谈上,没过几天却被闺蜜横刀夺爱。那两个人抛下她比翼双飞,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为此我非常难受,整宿睡不着。某一天我起床一看,发现自己的头发一下白了好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几缕白发并不是天生的,也不是什么文艺少女的装饰。它们是一个小女孩被朋友和喜欢的人同时抛下之后,身体替她留下来的证词。
直到东方绿舟晚上的晚会,行知中学街舞社准备了一场热辣的街舞。台上的女生穿得清凉,把全场男生都看得目不转睛。杨晓奕自然也在看。他那副兴奋而一脸色相的嘴脸,让赵沁祁非常恼火。
因为台上那个明艳动人的领舞,正是当年背叛她的闺蜜。
她太害怕一切都会重蹈覆辙。她害怕自己再一次站在旁边,看着喜欢的人被另一个更明艳、更会跳舞、更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女生带走。她害怕又是一夜未眠,第二天醒来,不知道还会多出多少白发。
所以她和杨晓奕的故事没有继续往下。对于杨晓奕来说,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女孩子值得他去勾引。对于老赵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及时止损。至于我,那种牙根痒痒的、想说什么却又没办法说出口的难言之隐,也就跟着戛然而止了。
2019 年底,新冠的阴影刚刚浮上来。后来大家都被困在家里,无所事事,我去参加了一场叫“黑马星期六”的文学创作比赛。比赛有一个大群,里面都是上海各个高中的文学青年,大家说话都很有意思,于是我也邀请同为文学青年的赵沁祁一起来参加。没过多久,她也成了黑马的一员。
当然,直到这个时候,赵沁祁都还不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我最好的朋友还是王雪莹。而在整个高中阶段,赵沁祁最喜欢的女生,也始终不是我,而是我们寝室里的另一位室友——戴浅芹。
戴浅芹和我没那么亲密。
她有及腰的长发和一米七的身高,会弹琴,会画画,只是不写文章。她和赵沁祁一见如故,形影不离,常常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三人友谊里多出来的那一个。
戴浅芹称得上美貌,身上有一种二次元里可爱大姐姐的气质。她比我和赵沁祁都更有亲和力,尤其对男生来说。班上暗恋她的男生并不少,她对此似乎也心知肚明,只是从不说破。
说到这里,高一也就结束了。
分班之后,赵沁祁去了政治平行班,我和戴浅芹则去了历史平行班。我的新后桌是姚莘,一个很单纯的姑娘。姚莘的后桌是戴浅芹。很快,姚莘也成了戴浅芹的好朋友。那时候我对八卦的兴趣已经不如从前那么强烈,平时没事,就和她们聊一些学校里发生的无聊小事,拿来打发日子。
直到此时,才到2021年1月27日,潘武牧是我在下一届的黑马比赛中认识的。那时候比赛还没开始,作为群里的大佬,潘武牧来加我好友。
我和他打招呼说:“你好啊,你的名字很好听。”
我想,神话里的牧神就叫作潘(Pan),可见他出生在一个有文化的家庭里。
潘武牧比我们大一届,他来自宜川中学,不是我们高中的。
我和潘武牧的开始,是一段美妙的误会,因为他每天都来找我,然后他在提问箱里留下问题,问我有没有想要深入了解的人。虽然提问箱是匿名的,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有暧昧气息,所以特意搜寻了QQ空间访客记录,来找到这位问题的问主。所以我以为潘武牧对我有好感。我看他照片,觉得他就算不说英俊吧,至少也能说端庄,我觉得可以发展一下。
潘武牧长得有点像电影里面的奥本海默,他很瘦削,以至于两颊都凹陷而下巴尖锐,有故作阴郁的神情和不俗的风度。
于是我就和同为黑马人的赵沁祁商量这事,她也觉得有戏。不过,我说潘武牧挺帅的,赵沁祁一如既往地觉得我没品位。表示潘武牧哪里帅了。
那年春节,潘武牧在群里发红包,大家嘻嘻哈哈地抢。抢完,老赵把抢到潘武牧的那份原封不动打给了我,说不花我男人的钱。其实也没多少钱,毕竟大家都还是学生。
我每天等潘武牧来找我说话,他确实每天都会来。潘武牧喜欢哲学,虽然他的哲学水平十分业余,但我仍然一句都听不懂。他三句话离不开尼采、萨特,尤其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几乎把这本书当成圣经的地步。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美好时光就是一起听歌的时候,我非常欣赏他的音乐品位。他喜欢很多新古典的音乐,比如Yanni,我不知道他哪儿找来的这么多曲子,但总之很好听。
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但是我又不敢直接问,于是那个时候有个特别火的小游戏叫合成大西瓜。我就做了这么一个合成大西瓜,然后把大西瓜的图标改成,“潘武牧,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让他去合成大西瓜,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少女心,把链接发给他。然而,都两天过去了,他都不能把大西瓜合出来,我非常懊恼。又非常焦急。我就跟他说,他考上了清华,他烤上了地瓜,潘武牧合不出大西瓜。
于是我只能和他qq屏幕分享,我自己把大西瓜合出来了,让他看来看到大西瓜合成出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的字。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跟我说是有点意思的。
这是2021年的2月10日。
我们约好了大年初四那天,也就是2月15日,一群黑马人出去聚会,玩剧本杀。我们事先早点出来,在环球港吃顿中午饭,Date 一下。
我订了一个番茄钟,定我们见面的那一刻。我们一边在网易云一起听歌,听的是他的歌单,一边等那个时间靠近。
我们约在了七号线的镇坪路站。
我家住在上海大学门口,七号线我坐了一辈子。
七号线没有那种会一站一站亮起来的电子线路图。它只有一个小屏幕显示当前站,上面的线路示意图还是贴纸。所以我总是习惯自己看着外面,数着站数。
上大路,场中路,大场镇,行知路,大华三路,新村路,岚皋路。
再往前,就是镇坪路。
一站一站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车厢也越来越挤。镇坪路是整条七号线上车厢人数最多的一站。很多人都在那里换乘,人流在那里涌上来,又涌下去。
而那一天,我知道潘武牧就在那一站等我。
他在站台上等我,高得鹤立鸡群,我一眼就看到了。当时耳机里面还在放《A Sky Full of Stars》,我看到他,才把耳机摘下。
他跟我说过,他体重只有115斤。我当时以为,他大概是一个一米七出头的瘦小男孩。没想到一个男生身高有187cm,居然还可以忍住不说。
然后,我牵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宽大的、修长的、弹钢琴的手。他的手非常长,就如他的人也很长一样。如果我们的手掌真的对齐,我的手指尖只能勉强插进他的指缝里。
那是我第一次和男生约会。
我有点羞涩,有点尴尬。那天我是化了全妆出来的,还在暗自懊悔,不知道他怎么长这么高,我居然没有穿高跟鞋。这样的我和我本来的样子真的差别好大。以至于我迷迷糊糊间,也忘了什么叫本来的我。
我们从镇坪路去环球港。上海地铁三号线和四号线很容易坐反。四号线是环线,内圈外圈本来就不好分清,有时候三号线和四号线的车身上还同时贴着代表三号线的黄色和代表四号线的紫色。上海人说它们不三不四,大概也有这层意思。
那天我和潘武牧就坐反了。发现坐反以后,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跑。他的腿很长,很长。我几乎是被他拉着穿过站台,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混乱的地铁标识。那时候我没有觉得狼狈,只觉得快乐。一个人如果喜欢另一个人,连坐反地铁都像命运特意安排出来的青春桥段。
中午是他请我吃饭。他非要请我吃饭。我一开始想要 AA,他跟我说:“我的钱实在花不完,家里人让我多去请人吃饭。我跟兄弟吃饭都是我买单的,所以请你帮我把这钱花出去吧。”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潘武牧家里到底是什么条件,我只是觉得好笑,觉得一个男生为了请我吃饭,连这种理由都搬出来了,实在有点可爱。我怕他破费,特地挑了一家人均低一点的餐厅,应该是一家偏日料的店。他知道我胃口好,给我点了一份一百四十块钱的饭。
我果然没吃完。他就坐在我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
多年以后再想起来,这一幕其实很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对白。只是一个男生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份太大的饭,知道我胃口好,又因为我没吃完而笑。
可是十七岁的我哪里见过这种东西。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已经像被爱了。
吃完饭以后,我们给朋友买了奶茶,然后一起去玩剧本杀。其实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剧本讲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抽到什么角色。可是我记得我靠在潘武牧怀里,看他推理,看他读本。听着他的胸口里心跳的声音。
记得我靠过去的时候,心里那种几乎不可置信的幸福。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
原来我也可以在一群黑马朋友面前,靠在一个高高的、漂亮的、会弹钢琴的男生怀里。原来我也可以不是笑话,不是怪物,不是那个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张嘉楠而张嘉楠讨厌她的疯女人。
剧本杀结束以后,我们一大群黑马人一起去吃巴奴毛肚火锅,因为人太多了左庭右院没有十几个人的位置,我们合影,聊天,我坐在潘武牧旁边,摸他修长的腿。大家讨论着我们两个人,起哄,八卦,带着青春时代特有的热闹和多嘴。
我喜欢所有人都看见我和潘武牧站在一起。喜欢所有人默认我们之间有点什么。喜欢自己终于不再只是被旁观、被嘲笑、被避开的那一个。
那一天幸福得像一场梦。
吃完火锅以后,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我有点渴了,就在自动贩卖机前他还执意扫码付费给我买水喝。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帮我把这钱花出去吧。我靠在他身上拍了一张合影,然后发到空间里炫耀了一下。分别的时候,他与我约定,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可以找一个电影院,趁着氛围比较好,就可以亲亲。
十七岁的我相信了。
她真的相信了。
她相信这一天只是开始,相信坐反的地铁可以坐回来,相信下一次约会会到来,相信一个男生让她靠在身上拍照、牵着她的手在镇坪路站台奔跑,就意味着某种故事正在发生。
很多年后,我在环球港楼上的办公区上班。
于是每个工作日,我都要来回经过七号线的镇坪路站,到十三号线、三四号线交汇的金沙江路。镇坪路站依旧人很多,早晚高峰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通勤的人。大家低着头,拎着包,沉默地被城市吞吐。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的大年初四,我曾经在这里被潘武牧牵着手往回跑。
只有我记得。
之后我的日常是炫夫狂魔的日常。有这么一位金玉其外的男人,干净清白,没有明显缺点,外表说得过去,成绩还行。这确实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当时向沈吟发表了一连串数字炫夫:“这个寒假,我有对象了,他是宜川中学高三的,春考330+,188cm,57kg,还挺帅。弹琴弹得很好,家里也挺有钱,还挺幸福的。”
沈吟回复说:“有一种经过一个假期后回归正轨的感觉啊,很高兴你能感到幸福。但不知道是不是太舒服,怎么到了物理课就睡了呢?虽然有点郁闷,但还是希望你能一直开心下去。(笑脸)”
呵呵,物理课有什么好听的。我又不选物理。
在学校见不到他的日子,我写了一首词给潘武牧:
鹧鸪天
万里长江天际空,天涯何处寄秋蓬。
小楼独立望烟月,荒苑相思闻断鸿。
遥看是,山水重,鱼龙潜跃信难通。
一朝一夕随风逝,只愿与君两心同。
从前到往后,我再也没有写过这样好的相思之诗了。
他和我说,他从没有谈过恋爱。我说我也没谈过。我是惊讶的,他这个条件怎么会没谈过恋爱?难道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慧眼独具?我又窃喜,又不太敢相信。那年他已经18岁,在读高三,居然真的会没有感情史吗?
无论如何,我说过我是炫夫狂魔,不管他有没有什么问题,先炫起来。于是我把他的照片设置成了我的苹果手表表盘,带到学校里给同学看。
我觉得我对潘武牧的感情有点像一个天天空军的钓鱼佬,有一天钓到了一条30斤的鱼,然后到处拎着这条大鱼,假装找不到回家的路,走遍了每一个评论区,生怕有人不知道这条鱼是我钓到的。
我的高中同学们围观了我的手表之后,纷纷笑话我,他看上你什么了?你怎么配得上这样的男人?
人们常说,越是心虚的人越喜欢炫耀,可能确实是这样的。
潘武牧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一方面,是他始终没有真正确定把我当对象。尽管我们对外确实以男女朋友的身份自居,但他从来没有官宣。他说我们来日方长,说自己在感情上一向比较慢热。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慢热”这两个字对于潘武牧来说,几乎可以解释他人生里所有的犹疑、拖延和不负责任。
另一方面,是我听不懂他说话。他说话的中文语法非常生僻险峻,像是从某本翻译得很差的哲学书里直接长出来的。他三句话离不开尼采、萨特、贝克莱,有时候兴致勃勃地和我讲:“如果物质只是一种假设,那这一假设是否可能是错的?假定物质世界根本不存在,我们如何解释经验?为什么物质假设就一定比上帝假设更合理?”
我只能找几句话随便搪塞,假装自己听懂了。可他对这些东西非常兴奋,还拿这个问题去为难他的语文老师。看到语文老师一脸无语,身为语文课代表的他得意大笑。
正是在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位能听懂他的人。
赵沁祁。
即使听不懂,她也会比我更像一个能听懂的人。
他们的爱好和性格都太相似了。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互相换礼物,赵沁祁送了我一本福柯的《疯癫与文明》。她说这是她最爱的书。我拆开封皮看了一眼,没看懂,于是那本书就永远崭新地放在我的书架上。
那本书和潘武牧说过的那些话一样,都是我生命里无法进入的房间。
那一刻我几乎冷汗直流。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尤其赵沁祁还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他们两个总有一天会认识。认识的时候,恐怕会一见如故吧。
那天赵沁祁新编了一首钢琴曲子,录给我听。是的,她会各种乐器。我同样还是听不懂。
我听不懂潘武牧的哲学,也听不懂赵沁祁的音乐。
而他们也许只需要听见对方说一句话、弹一段旋律,就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些往常的不安,我都可以跟赵沁祁说,毕竟她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可这件事我该怎么开口呢?总不能两个人还没认识,我就冲上去说: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何况,我真的有资格说他是我男朋友吗?
他不够喜欢我。
我特别希望他晚上能够讲故事哄我睡觉,但他从来都推脱,说自己真讲不了。他确实有些笨嘴拙舌,不太懂甜言蜜语,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解风情。那时候我愿意这样替他解释,仿佛只要把“不喜欢”说成“不擅长”,我就还不算太可怜。
那是一种水中捞月的感觉。我看得见月亮,也总是奋力去抓住它,可流过我指尖的,只有冰冷的河水。
尽管如此,每天晚上放学之后能跟他聊聊天,我就觉得一切都放松了,一切都好了。我在高中的人生是失败的。我说什么都有讨厌我的人嘲笑我,我做什么都有人讥讽我。可每天晚上,只要潘武牧还愿意和我说话,我就仿佛又从那一整天的失败里被打捞出来。
以至于我高二的新室友姚莘还抱怨我晚上和男朋友潘武牧打电话太吵了。
我和潘武牧倒也不是无话可说。
我们两个人本就在文学群里相识,所以依然可以谈小说,谈文章的点子,谈文学比赛。他说他喜欢石黑一雄。我们之间的聊天,就像你们想象的所有文艺青年的网恋一样,带着一点自命不凡的雅致,也带着一点无可救药的幼稚。
在我真正擅长的地方,他其实并不如我。潘武牧喜欢谈文学,喜欢谈哲学,喜欢说那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可他真正写起文章来,文学才华几乎没有。他每一轮掉一条命,第二轮就掉完了两条命,彻底出局了。
那时候我给潘武牧取了一个花名,叫吴靖实。于是我把吴靖实写进了我的比赛小说里,让他做我的丈夫。
这件事现在想来,简直暧昧得不能再暧昧。现实里的潘武牧还没有真正官宣我,说自己慢热,说我们来日方长;小说里的吴靖实却已经可以和我结婚,领证,接吻,生孩子,老去,甚至在另一个故事里,到了晚年还要重新和我领证,陪我度过一场制度、衰老和死亡的围困。
我靠着这两篇作品,进了第八届黑马星期六的三十强。
群里的大家都叫我大佬。他们会来看我的作品,看我笔下的吴靖实。每个人都知道,我写的是潘武牧,是我的男朋友。或者说,是我当时以为的男朋友。
我把他写进了小说里,写进了比赛里,写进了我最能证明自己的地方。我的爱情和我的才华一起被人围观、称赞、羡慕。
可是说到底,这仍然是一种很心虚的东西。
因为现实里的潘武牧没有给我名分,我便在小说里给他安排了名分。
我是个基督徒,从教义上说,我不可以相信塔罗占卜,但那天朋友在占卜的时候我还是找他,让她帮我算算我和潘武牧。
我第一次占卜,占卜结果是红杏出墙。
潘武牧说:“如果我们注定不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那我们为什么要开始呢?”
我说:“曾经刘润泽也辜负我,伤害我,可我会永远纪念他对我好、给我幸福的时光。你也曾经给我片刻的幸福,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这话现在看起来,简直卑微得令人发笑。可那时候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潘武牧想要结婚。他说,他未来要娶他最爱的女人,让她做家庭主妇,就像他的妈妈一样。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我们的感情不会长久。
可是感情这东西没法商量,也没法求。不能像宫斗剧里那样,卑微地跪下来说:陛下,求您疼我。人只能暗自祈祷,把一切交给命运和缘分。
直到三月中旬的某一天,我照常和潘武牧聊天。他形容一个人漂亮时,突然说,那个人长得像赵沁祁。
我想,终于来了。
可是我不能直接痛斥他说:你在狗叫什么?你见过赵沁祁吗?就在这里胡思乱想。那一刻,我心里甚至有更恶毒的说辞。不是骂潘武牧,而是讥讽赵沁祁:她有什么美丽的?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一旦这么说,就太难看了。赵沁祁确实没有做错什么。她甚至还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只好缓和了一下,问他:“你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啊。”
又问:“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潘武牧说:“前天。”
我立刻怒气冲冲地去找赵沁祁,想叫她不要出现在我男人面前,离潘武牧远一点。可是话说到一半,我又心虚起来。
“我男人”这三个字,本来就说得很勉强。
潘武牧没有官宣过我。他说我们来日方长,说他慢热,说很多事情不用那么着急。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突然急着拥有他,急着给他划出边界,急着告诉赵沁祁:这是我的,你不要碰。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赵沁祁不是恶意的。她什么也没做错。她和潘武牧只是太有话聊了。
可也正因如此,我几乎立刻明白,赵沁祁一定会爱上潘武牧。
她嘴上说没有,我也不会信。因为我太了解她了。潘武牧那种高挑、瘦削、阴郁、端庄、笨拙又故作深刻的气质,正好长在她会动心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甚至不需要调情,只要聊几句音乐、哲学,聊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就足以把我远远排除在外。
赵沁祁说,她对潘武牧并没有好感。尤其这种没说几句话就产生好感的行为,让人觉得不行。她还劝我:“潘武牧这人不行,你好好考虑吧。”
我把这些话转述给潘武牧。
潘武牧叹息说:“我也觉得我不行,还是好好学习算了,感觉我确实不配。”
这话听起来像自责,实际上却让我更不安。因为他不是在否认,他只是在把事情说得更高尚、更无辜,好像一切都不是移情别恋,只是他这个人不够好,只是命运不允许,只是大家都应该好好学习。
可我并没有因此放心。
因为我深知,从这里开始,这个故事已经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崩塌了。
我阻止不了他们。
后来,我徒劳地一次又一次问赵沁祁,能不能不要去找潘武牧。可那段时间,她很重要的舅舅去世了,她自己的心脏也多次出问题,一直在往医院跑。我又不好逼她,怕她难受。
这也是最让我痛苦的地方。
如果她是一个坏人,事情反而简单了。
如果她就是故意来抢我的男人,我可以痛痛快快地恨她。
可她不是。她那么脆弱,那么倒霉,那么需要被安慰,而潘武牧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向了她。
一个月后,潘武牧问我:“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呢?”
我说:“你喜欢上赵沁祁了?”
他说没有,又补了一句,他也没说那个人是他。
他解释了很多。可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一口咬定,他就是喜欢上赵沁祁了。他一直否认。直到他的同班同学也来告诉我,潘武牧在班上跟男生说,自己喜欢上了两个女生,不知道该怎么选。
几天以后,潘武牧终于来告诉我。
那个人,确实是赵沁祁。
在这期间,所有的朋友都在劝我和他分手,因为他渣得暴露无遗。我还是很舍不得这荣耀的冠冕,于是我把皮球踢给他。
我说:“所有的朋友都劝分,你怎么看呢?”
潘武牧问我:“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有真渣的迹象吗?”
我说:“我觉得你不该是真渣,你和那种人不一样,但是你确实有这种迹象。”
潘武牧说:“有真渣的迹象啊,那就好了,分吧,不然以后对你不好。你也别有太大压力。”
他把分手说得这样体贴,这样为我着想,好像他不是选择了另一个女生,而是在替我及时止损。
这就是潘武牧最可恨的地方。他甚至连抛弃人,都要抛弃得像一种道德行为。
这一天是 2021 年4月15日。这段恋情不仅相当短,而且潘武牧还有一半的时间在喜欢赵沁祁。
我真是失败啊!
周记曰:关于我前男友潘武牧要和老赵在一起的事情,除了说自己的人生大失败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太失败了。这几天老赵的家中变故连连,她自己也病了,然后,潘武牧就这么哄她安慰她,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比哄我认真得多。尽管两个人都不会承认,但事情愈发地向无法挽回的地方滑坡了。
我和潘武牧就是因为老赵这件事情分手的,之后也没办法挽回了,如果老赵真的不喜欢潘武牧,就会明明白白告诉我,潘武牧总是勾搭她,可是她却跟我说潘武牧和她很久不联系了,逗我玩呢?
我想现在回去翻我和杜滟泽的聊天记录,他当时的女朋友会不会来打我?大概会找杜滟泽哭哭啼啼吧,但这种事情我是不想做了,当一个人的心离去之后,谁也收拾不起那一地鸡毛。
我想潘武牧的琴技比小戴还要高超,他和老赵合奏的样子会很美吧?
我大概只能祝福。
沈吟回复说:“青春就是这么起起伏伏的啊,没事,好男人多得很,更好的很快就会出现,现在趁着空窗期充充电,让自己再优秀一点,机会到来的时候才不会错过。看着这几年你逐渐成长,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独特的个性,真是很感慨,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喜欢在与众不同的地方寻求突破,好好发挥自己的特长吧,用得好,你会走在所有人前面。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快准备毕业了,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呢?”
这是我人生最后的一篇周记。也是沈吟给我最后的回复。
虽然我明知这一切会发生,但是当潘武牧确实离开我,而转向赵沁祁的时候,我仍然会勃然大怒。当时我在学校里就绷不住了,我和姚莘说,我的男朋友和我好朋友跑了。
我认为这已经是很顾及赵沁祁面子的说法了。至少我没有说她抢了我的男人,也没有说她背叛我。我只是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一件事实:我的男朋友,确实和我的好朋友跑了。
像这样的一个瓜,很快就不胫而走了。
我并没有得到什么安慰,高中的同学只会嘲笑我:“我就说吧,潘武牧怎么可能真看得上她啊。”
而我当时并不知道,同学们的恶意并不只针对我一个人。当赵沁祁听到这些流言时,她也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小三”,成了那个觊觎朋友男友的女人。一切正在向完全失控的方向发展。
尽管这个时候赵沁祁和潘武牧并没有在一起,但赵沁祁已经没办法再做出我不喜欢潘武牧这样的承诺了。潘武牧把赵沁祁的备注改成了小宝贝,天天哄着她,比当年哄我认真多了。与其说他们没在一起,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在我面前装装样子。先和我分手,等到潘武牧去追求赵沁祁做个样子之后,就可以黄袍加身了。
我在班里痛苦地抱怨了很久,作为我们的共同好友,戴浅芹把我们两个人拉出来调解问题。我和赵沁祁靠在走廊的两侧,我弓着腰指着她。我非常愤怒,但此时我并不愿意说这些恶毒的话语。于情,赵沁祁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珍惜这段感情。于理,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扯头花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我们都是搞艺术的城市中产进步女性,那种事情太下作了,不符合我们的身份。
因为她也不想让它结束。我们甚至达成了一个协议。首先是责任划分。我们一致决定,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到潘武牧头上。认定这件事的本质,是潘武牧移情别恋,并且无缝衔接。
其次,我对赵沁祁说:“我们会永远是好朋友。在我心中,你比潘武牧更重要。”
她也同意了。
这话现在想来,赵沁祁确实是我很珍贵的朋友,我也确实舍不得她。可是这里面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表演,我至今也说不清楚。
如果潘武牧当年真的喜欢我,如果他真的坚定地选择了我,如果我不是已经被抛下的那一个,我未必有那么大度。
那天晚上,潘武牧来质问我:“我听我在你们高中的同学说,你似乎说了我男朋友跟别人跑了,这样的话,还请您解释一下是何用意?”
我说:“我已经和赵沁祁把这一切都说开了,这件事情你问他就好了。”
他说:“那没必要,我就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在原则性问题上我一贯是一丝不苟的,所以我希望这件事真相大白。”
我说:“那我知道了,就是她不满意,来指使你向我说这些东西。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我男朋友就是和别人跑了。”
潘武牧曰:“女士,我从不挑起战争,所以不要尝试挑战我的底线,也不要低估我的决心。倘若有人胆敢公然冒犯,我无上渴望为坚守我的名节而流血复仇。更何况理与我同道,战争翌起我必会不择手段,届时事态愈发惨烈,于我而言享受便愈发可口诱人。”
我看得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只能莫名其妙地皱紧眉头。他说话的中文语法一向比较险峻,相信大家已经看出来了。
没过几天,赵沁祁就向我承认,她对潘武牧也有意思。我把这一切跟潘武牧说了,我问他是不是在屏幕偷偷开心呢?他觉得是,并且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我祝福了他们两个人。我是有点贱的,我居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好磕。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琴瑟和鸣的样子,琴瑟和鸣用到他们身上是很合适的,毕竟都是音乐爱好者。
我和赵沁祁之间的感情甚至更好了。毕竟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如今她的这个男朋友,我可太熟了。她深爱潘武牧。尽管她是一个内敛的女生,并不擅长把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可我知道她是真的爱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确实比我和潘武牧更深入。她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赵沁祁告诉我,潘武牧出生于大富大贵之家。我一直以来推测他们家是一个年收入200万左右的书香门第,我还是太保守了。潘武牧的父亲毕业于复旦物理系,是个企业家,一个亿万富翁。当年我刚认识潘武牧的时候,他发给我的那张在卧室里自拍的帅照,赵沁祁热爱书法,一眼就看到背后的那幅字来自江鸟,是著名的硬笔书法家,落款正是江鸟赠他的父亲。
潘武牧对赵沁祁介绍说:“你说沈鸿根(江鸟)啊,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小时候还说要教我练字呢。”
赵沁祁十分艳羡,潘武牧说自己要开始练字了,于是买了字帖,还照着赵沁祁的硬笔书法临摹,后来他的字体就越来越像老赵了。
我之所以到这里才展开说潘武牧的家世,正是因为人太容易被“家里有钱”这件事带偏。大家会立刻把他想象成那种拿钱扔女人、不学无术、天天飙车的纨绔子弟,那还真是折杀他了。
潘武牧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个金玉其外的人。即使剥离了显赫的家世,他也仍然是金玉其外的。他风神秀逸的外貌,高挑挺拔的身姿,本来就很能吸引少女。何况他还会弹琴,爱听新古典音乐,能说几句我听不懂的哲学黑话。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遇见这种人,很可能觉得自己撞上了什么白马王子。
潘武牧出生于河南濮阳,童年是在老家度过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的房檐上跑。直到初中时代考钢琴演奏级时,家里的陈设还算得上有些拥挤。他并非生来就富裕,也有着很明显的非上海特质:过于高挑的身姿,不太南方的口音,两腮不太雅观的红。他从小读的都是公立学校,正常参加高考。
这让他和其他普通的新上海中产同学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不像那些从小上私立学校的孩子,老是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感。
可有些时候,猫腻还是会露出来。比如他曾经和我商量,要不要给一个哥们送生日礼物。那礼物是一个两千多元的耳机,把我吓得不轻。
老赵向我讲起这些的时候,上海已经下了 2021 年的第一场雪。那个时候,潘武牧和赵沁祁正是如胶似漆的蜜月期。她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得多,也自然得多。江鸟,字帖,父亲的朋友,家里的陈设,小时候的事,练字的事,这些东西在她那里连成一片,像潘武牧向她敞开过一扇我从未进去过的门。
然后赵沁祁大言不惭地对我说,他们两个人之间彼此都是初恋。
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我想起我也曾经沾沾自喜地以为,潘武牧从未有过情人。那时候我甚至为此窃喜,觉得自己慧眼独具,觉得这样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居然真的被我第一个发现。
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潘武牧条件不错,却从未有情人了。
我克制自己不去发作,只是笑着说:“你忘了以前那个跟你好朋友跑了的男朋友?”
赵沁祁说:“你说他啊?那个不算!”
我不去争辩了。毕竟我们确实没有官宣过。他说我们没谈过,那就没谈过吧。赵沁祁说不算,那就不算吧。这种事情没有争辩的意义。一个女人追着别人讨要旧日名分的样子,实在太封建,也太难看了。
我和赵沁祁形影不离了一段时间,她的班主任看到我和她如胶似漆,有点嫌弃地问:“你们两个人之间性格差别很大呀,怎么会是好朋友的?”
我说:“笑死,你又了解我们两个人的性格了。”
赵沁祁说:“因为我们都是文艺青年,爱好比较相似。”
真是替少爷操心上了。
2021年6月14日,潘武牧成年,他和特朗普是同一天生日。家里给他办了一场豪华的成人礼。他的同学告诉我,他爸爸给了他五百万作为应急资金,希望他看到什么可以投资的,就去试试看,学着管理财富。
而五百万对于这个故事里不少的同学来说,可能是全家房子、车子、洗衣机,连同洗衣机里的袜子全部折价加在一起,都到不了的数字。
你的18我的18好像不一样。
学校综合楼一楼的圆厅里有一架大钢琴。那架钢琴年久失修,有好几个音都不准,还有一个键干脆按不出声音。赵沁祁常常在那里弹各种各样的曲子,我就坐在旁边听。
其实我也听不懂。可我很喜欢坐在那里。喜欢她低头弹琴的样子,喜欢圆厅里空荡荡的回声,喜欢那些不准的音从她手下流出来时,竟然也显得很温柔。那时候我觉得好幸福,好像只要我坐在那里听她弹琴,我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能被音乐暂时盖过去。
只不过,赵沁祁最喜欢的朋友永远都是戴浅芹。
这件事我一直知道。
高一的时候,她们一起表演器乐,我只是幕后工作人员。高二的时候,戴浅芹在公益秀上表演二次元曲目串烧,对着全校同学说:“我们喜欢二次元的同学一起嗨起来!”场面一度十分爆裂。高三的时候,她们还能一起穿着汉服唱《赤伶》。
我很喜欢赵沁祁在《赤伶》里的戏腔。后来我每次想她的时候,都会把那段翻出来听。
高三上半学期的一个晚上,我们两个人散步的时候,我突然问赵沁祁:“你有没有想过和一个人结婚?”
她点头了。我已然知晓答案,却还是继续问:“是潘武牧吗?”
她仍然点头。那一刻,我的脸色有点绷不住。
因为我觉得这太不进步了,太不艺术了,太不城市中产阶级进步艺术家了。你怎么能幻想结婚这么老土的事情?而且和潘武牧结婚,那就不只是老土了,甚至有点嫁入豪门的性质。那更是俗不可耐,丢人现眼,应该避之不及。
“结婚”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烫嘴,仿佛一旦认真谈论它,人就立刻从文学、音乐、哲学和女性友谊里跌了下去,跌进房子、户口、婆婆、家族企业和家庭主妇的烂泥里。
因此我面部表情管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玩笑说:“那我得当你们的证婚人了。你们感情一步一步,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证完婚你们得v我一百万,就当是潘武牧给我这个红娘的介绍费了。”
潘武牧是一个笨嘴拙舌、不会调情的人,而赵沁祁又是一个脸皮很薄、不会主动的人。因此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情进展非常困难。
恰巧戴浅芹的男朋友苏莱曼和潘武牧以前是同一个初中的。于是他们四个人很自然地结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聊天。
这件事当时看起来也很自然。
小戴善于和男生打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递话,什么时候该替一个笨嘴拙舌的男生把话说圆。于是她成了潘武牧和赵沁祁之间的军师,帮他们沟通,帮他们试探,帮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拐着弯说出来。
这次伟大的友谊和这次灵魂的爱情一样,并没有持续太久。
突然有一天,我听戴浅芹说,潘武牧和老赵分手了。一开始我是很不相信的,以为他们只是闹着玩玩。毕竟他们两个人曾经那么郑重其事地爱过,郑重到赵沁祁都已经想过要和潘武牧结婚。我总觉得这样的爱情即使要死,也应该死得隆重一点,不该这样轻飘飘地从戴浅芹嘴里传出来,像传一个班级八卦。
可后来真正让我和赵沁祁绝交的,竟然也不是潘武牧。
这件事说出来,简直荒唐得配不上我们之间那样漫长、复杂、充满文学性的友谊。毕竟一个男人从我这里转向她,我们都没有绝交。我们甚至在走廊里谈过,笑过,互相承诺过,会永远是好朋友,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到潘武牧头上。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两个现代女性终于战胜了一场俗不可耐的三角恋。
可最后真正把我们劈开的,是苏莱曼的身份证号。
那时候已经是高三。戴浅芹和男朋友苏莱曼都成年了,我还没有。我玩罗马帝国需要输入身份证号,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把苏莱曼的身份证号输进去了,还给戴浅芹看。
我当时真的只是想炫耀我的记忆力。
当然,这话现在说出来也很难看。一个人为什么要记得别人男朋友的身份证号?为什么还要拿出来展示?这件事本身就很不体面,很越界,很像某种青春期脑子有病的炫耀。
我完全可以为自己辩解,说我对苏莱曼没有男女之情。实话说,我确实尊敬苏莱曼。他作为张嘉楠的朋友,从来不说我的坏话。他是非常有礼貌,聪明又爱好丰富的男生,堪称德智体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
可这不代表我喜欢他。
因为他叫苏莱曼,叫这个名字的百分百是穆斯林,而我是基督徒。从我狭隘的宗教偏见上来说,我真的不喜欢穆斯林男人。
我真喜欢他我还会当着他女朋友的面输入他的身份证号吗?
但这些解释在戴浅芹那里全都没有意义。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生气,戴浅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真正摊开了和我说。
可她告诉了赵沁祁。而赵沁祁相信了她。
赵沁祁对戴浅芹的滤镜太厚了。厚到戴浅芹说什么,她都能先替她找理由。厚到我这个已经和她一起经历过潘武牧的人,忽然变成了可以被怀疑、被推出去、被牺牲的那一个。
其实当老赵和我说这是我们分开的原因的时候,我是不太相信的,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导火索,但她既然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让我崩溃的是,在一个如此荒唐、如此鸡毛蒜皮,甚至说出来都像笑话的身份证号面前,赵沁祁选择相信戴浅芹,而不是相信我。
那时候已经是高三的最后一段时间,紧接着就是恐怖的上海的四月。疫情最后一次残忍地笼罩了这座城市,也笼罩了我高中最后的一点余光。
那个时候,我没有情人了,也没有朋友了。许多话没有人可以说,许多委屈也没有地方可以放。我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完了高中最后的一段路。
其实以我当年的分数,是够得上上海政法学院的。那正是潘武牧的大学。
可我没有去。
高中毕业之后,我考去了长春。
不是因为长春有多么吸引我,也不是因为我对远方有什么浪漫想象。只是因为上海政法学院里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潘武牧在那里,许多同班同学也在那里。我实在不想再走进一个到处都有前史、到处都可能被人认出来的地方。
我很想再听一次沈吟在高中新生报道那天对我们说过的话:“无论你是人渣还是反派,这里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可惜没有人这么说。长春不会审判我,也不会赦免我。它只是下很大的雪,刮很冷的风,在九月接住了一个从上海逃出来的女孩。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非议我了。
我和潘武牧始终没有绝交,潘武牧说他敬仰我的才能,还是经常跟我聊天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去问潘武牧,你为什么要跟老赵分手?潘武牧向我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潘武牧刚上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位非常卷的同学。这激起了潘武牧的好胜心,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毕业去向感到不满,另一方面他急着向父亲证明自己。于是他就一心想要超过对方,恰好这个时候赵沁祁家中出现了变故。可是他当时心思全无,没有进行很好的沟通,又何况他们两个人在沟通上面本身就比较困难。最后他们两个人是没有走下去。
我对此感到惋惜,并且觉得他们两个人挺好的。
2023年4月22日,潘武牧突然来找我,说他在大学里迷恋上了一位女生。只不过那个女生并不喜欢他。
于是大晚上的,我又陪他聊天,陪他做作业,陪他一起继续听歌。
和潘武牧一起听歌时那种放松和喜悦,让我很怀念。人真是贱,明明知道许多东西早就过去了,可只要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来,还是会误以为自己回到了某个尚未彻底失败的晚上。
我和潘武牧从2021年2月7日开始,一起听过257个小时的歌。最多的就是Yanni。
后来潘武牧给我发来了好几十页聊天记录。内容是他主动给那个女生讲睡前故事。
我看了那些故事,觉得讲得还可以,甚至津津有味地继续看下去了。至于当年我希望他晚上给我讲睡前故事,他却总是推脱,说自己真讲不了的那些往事就不要再去追究了。
人不能追究这种事。
潘武牧又向我感叹,说自己这些年来从未谈过恋爱,到了二十岁的年纪,连女生的手都没有牵过。理论经验无敌,实战经验为零。
我说:“停一下。你是不是说谎说得太顺嘴了?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当然还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镇坪路站台上,他高得鹤立鸡群。我记得自己拿起他宽大的、弹钢琴的手。我的手太小,如果手掌真的对齐,指尖才勉强能塞进他的指缝里。
他可以忘。可我不能。
当事人只是享受了一点暧昧,过后就可以不记得。只有旁边那个太认真、太失败、太需要证据的人,会把一只手、一句话、一个晚上、一段聊天记录,全部收进记忆里,反复翻看,仿佛只要自己还记得,它们就不能被彻底取消。
潘武牧说得没错。我和他也只是当年享受过一点点暧昧而已。他确实从来没谈过恋爱。他就是这样永远年轻,永远清白,永远都在走向初恋。
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非常想念赵沁祁。
她把我的 QQ 删了,但是微信没删。我时不时就打开微信,点开转账界面看看她的名字,看看她有没有把我拉黑。我想,如果她真的拉黑了我,我就去 B 站找她。
我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爱赵沁祁,还是爱那个宽恕赵沁祁的自己。
我总是很难过,可是不敢找她。我甚至把微信朋友圈向她屏蔽,怕她哪天看到我的朋友圈,突然想起我这个人,就顺手把我删了。
2023年10月25日,我和几个哥们儿、潘武牧一起打《文明 6》,一边打一边唠嗑。
我打趣说:“你长得很像奥本海默,你和他最大的区别是不会搓核弹。”
有人笑道:“不,我觉得是不会一边做爱一边念梵文。”
大家哄然大笑。
潘武牧忽然问我:“大君,你觉得我喜欢过你吗?”
我深呼吸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这件事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拎出来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我说:“我不会自取其辱。你何必问我这样的问题呢?这本身就是你自己知道答案的事。”
然后他就开始说,他不喜欢我。非常没头没脑。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从许多年前的灰里扒出来,放到这么多人面前晾一晾。他有病吗?
我继续深呼吸。
不仅如此,他还说,他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然后他又开始说一些哲学上的东西,什么生命的本质,什么爱不过是人类经验中的某种幻觉,仿佛只要把一切说得足够抽象,具体的人就不会痛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那赵沁祁呢?你难道也没有爱过赵沁祁吗?”
他说:“我觉得没有。你知道吗?前两天她还向我表白,说她喜欢我来着。我把她拒绝了。”
我说:“你不知道她如果听到你这样说这件事情,她会有多难过吗?她多爱你啊。如果你真有爱情,其实很多东西我让步也就让步了。我真心爱着你们两个人,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们开心和幸福。可是你怎么能纯粹因为寻我们两个人的开心,把我们两个人搞得分崩离析呢?”
他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把赵沁祁向他表白,以及他如何拒绝赵沁祁的聊天记录,通通一股脑发给了我。
他说:“你看吧,她是不是跟我表白了?我是不是拒绝了?”
我看到了另一个赵沁祁。
一个并不内敛,甚至近乎赤裸的赵沁祁。她几乎把自己的整颗心刨开奉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贝壳,里面最柔软、最不能见光的地方,全都暴露在外。
那不是我熟悉的老赵。
我熟悉的老赵是脸皮薄的,是别扭的,是嘴硬的,是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绕很多圈才肯承认的。可在那些聊天记录里,她把自己说得那样低,那样真,那样不设防。她像是终于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爱意都拿出来,交给潘武牧看。
而潘武牧把它转发给了我,只是为了炫耀:你看,她喜欢我,我拒绝了她,所以我没有爱过她。
我瞬间拍案而起,对着潘武牧就是一顿骂。
潘武牧最后对我说:“在这些问题上,我是绝对没有捉弄人的。但是我完全处理不好这些事情。我当时没有干脆地拒绝你,因为我以为说得太直接会伤害别人的感情。实际上当断则断才是更重要的。确实是我浅陋无知了。我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扰了。真是抱歉。”
之后,他退出了所有和我相关的社交圈,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并且注销了他的 QQ 账号。
我愤怒的是,潘武牧根本就看不起我。他简直把我想象成了电视剧里那种恶毒女反派,以为我对他仍然心存幻想,以为我看到他拒绝赵沁祁,就会狂喜,就会落井下石,就会终于从多年前那场失败里得到一点卑劣的补偿。
可我当年的宽容,明明是因为我真的希望我的朋友和我喜欢的男孩能够幸福。
更让我愤怒的是,他竟然也不明白赵沁祁那些话有多珍贵。她写下那些话的时候,绝不可能想到,有一天它们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手里。那不是证据,不是谈资,不是可以随手发给第三个人看的聊天记录。
我本来想把这个事情告诉赵沁祁。可是她表现得如此爱潘武牧,我怕我把这个东西告诉她,她会受不了。我默默在看她向潘武牧的表白记录,惊讶于这个内敛的脸皮薄的女生,可以如此直球如此真诚地诉衷肠。她真的超爱。我感叹原来她遇到爱情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思念赵沁祁,于是我在2023年12月26日写了一封表达我思念的(微)信发给了她。
“过去的这些年里,我每次想到你,心就会痛得煎熬。每次都想找你,但又怕扰了你。我一直在写和你的小说。我是江湖的侠客,写你是山下士绅的千金。我写你带着那种阴郁的风情,高洁的文采,写我这个粗鄙的人日日夜夜陶醉于你的琴声。
但是我从来不敢找你,是因为在那个美好的故事里,从来都不只有美好的我们,在那里,永远我都会与一位优雅的侯爷不期而遇。我永远免不了写下自己的倾慕和他对你的爱。一次一次地写下他离我而去,也一次一次写下你也离我而去。所以那时候我从来不敢找你,害怕因为我对于这件事情的介怀,而让我们两个美好单纯的感情中永远生了芥蒂。我一次一次缅怀这种破裂,在青春伤痛里被自己感动得死去活来。
对于那件事情的前后失倨,也有这种种的原因。我觉得我并不能算一个太虚伪的人,但我的确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虚荣的,嫉妒的,恶毒丑陋无能的那种女配,有着一个女人全部的缺点。我实在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尽管我承认我有我的虚荣,我也承认,我曾有那么一下,确实也会嫉火中烧。可是,我是一个多么爱面子的人,又多么爱凹中产城市精英知识女性的人设,如若我承认自己是个那样的人,那我倒不如不活着。但是我的痛,却不能因为人设而抵消。我总是要把这个故事一次一次像祥林嫂一样倒出来给大家听到了所有人都厌烦的地步,然后一次一次标榜自己不嫉妒,不虚荣。可多少确实是有一点的,我越说我就越假。
我确实是爱面子的人,但是我愿意在你面前无限的坦诚。随着时代迁移,今天来找你,确实是因为我的的确确对过去释怀了。也是因为我看到了我抄下你的诗。我想起你给琴抹松香的样子,回忆起综合楼年久变音的钢琴。我想起我们在最后的时光是一段如此真诚冲动,充满青春美好的感情。
我后来许久不写东西了,只是感慨,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理解我。高三毕业的时候,我写了一篇几万字的中篇,整个故事只有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那时候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因而我的悲怆简直无以复加。但我仍然只是在等时间疗愈我,等时间让我忘记你我之间过不去的坎。
好在我现在终于看明白他是个什么人,并且把他删了,然后永久失去所有联系方式,最后终于结束了这个纠缠不清令人恶心的故事了。直到如今我才敢找到你。
我也不敢自私地叫你陪我,只希望你不认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自作多情。时过境迁,一切我都觉得厌烦了,只觉得在我心中只有你真的弥足珍贵。才发现人们总是不珍惜眼前的人,我一次一次地说,只要有你在就好了。甚至让大学同学误以为我是女同性恋了。当然我只会觉得他们可怜。总以为只有爱情才能如此美好,如此坚定,如此永不消逝。如若他们也经历过我对你的感情,也会明白,和你的友情是同样美好和伟大的。因为你和我度过了我青春最好和最后的片段。”
赵沁祁一早醒来,突然发现手机里躺着我发来的长篇微信。
那篇东西很长,修辞很多,情绪也很重。她大概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勉强看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是在告诉她,我对潘武牧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我终于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清理出去了。
可她不太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特地告诉她。
在她那里,潘武牧早就不该是一个需要被郑重其事拿出来宣告的名字。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的弯,写这么多话,像交代遗言一样告诉她:你放心,我已经不爱他了。
于是她只回了几句很冷的话:“你其实不用这么说,我自认为我只是你青春里一个被物化的容器。只是我有幸见证了你某些在你眼中的宝贵时刻的样子。关于你说潘武牧,我对于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幻想了,当然我相信他对我也没什么想法。你不用在这个人身上有什么难以忘怀的心情。”
其实我写那些话的时候,因为太诚恳,所以姿态放得很低,倒显得像是我崇拜赵沁祁。这倒也没有。
我喜欢潘武牧,也喜欢站在潘武牧旁边的我自己。那对一个女人而言是体面的。我喜欢老赵,也喜欢宽恕老赵的自己。那对于一个现代独立女性而言也是体面的。在我惨淡的青春时代,我的感情生活简直毫无任何体面可言。所以我只能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给自己找补,尽量显得输相不是太难看。
可是老赵那几句话,把我这些找补全都看穿了。
她说自己只是我青春里一个被物化的容器。我不知道怎么回。因为我当然想反驳,可我又隐隐知道,她并不是完全说错了。我确实一次又一次把她放进我的叙事里:放进我对潘武牧的宽恕里,放进我对青春的怀念里,放进我对自己“终于释怀”的证明里。
我一时无话可说。
赵沁祁看到潘武牧注销了自己的 QQ 号,又看到我突然给她发了那么长一篇微信,自然猜到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
2023 年12月31日,潘武牧送赵沁祁回家。路上,赵沁祁问他:“大君前两天给我发了很多话,和你注销 QQ 号有关系吗?”
潘武牧非常镇定自若地说:“是的。这件事情很恶心,让我心态爆炸。我一个礼拜都没调理好,简直太恶心了。”
后来他们又聊到戴浅芹和苏莱曼。潘武牧听完,有些意外地说:“戴浅芹居然和人上过床吗?我还以为大君才是那种人。”
赵沁祁错愕地看着他。这一句话,已经足够把潘武牧从白马王子、知音、旧日幻梦里拽下来。它也足够让赵沁祁看清楚,在潘武牧那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很多时候,人看见了,也仍然舍不得。尤其当一个幻梦已经维持了太多年,碎掉的就不只是那个人,还有这些年爱着他的自己。
所以她没有在那一刻悬崖勒马。
而这正是后来一切仍然会发生的原因。
直到两个月以后,赵沁祁突然约我出去喝咖啡。
她并没有说明来由。我又激动又紧张。一方面,我终于可以见到她了;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总不能真是来暗杀我的吧?
我在她家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终于,在 2024年1月31日,我们重新见面了。
我们彼此寒暄了几句。
我问她:“你还好吗?你的好朋友戴浅芹还好吗?”
赵沁祁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让我摸不着头脑。
她说:“戴浅芹是来者不拒之人罢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戴浅芹和苏莱曼还好吗?”
赵沁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讲苏莱曼。
苏莱曼出生在一个很传统的穆斯林家庭。我们都知道,他在学校里的饮食一直由清真食堂提供,连老师发的饼干,如果不清真,也不被允许吃。
苏莱曼的母亲是汉人,嫁给了他回族的父亲以后皈依了伊斯兰教。因此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婚姻意味着什么。她一直不希望苏莱曼和戴浅芹在一起。因为如果两个人真的结婚,戴浅芹也要走进那套家庭、宗教和生活方式里去。
所以,前不久,他们两个人正式分手了。
那几天,戴浅芹一直在向赵沁祁和姚莘痛哭自己的分手。
她哭得很真。分手之后,戴浅芹还跟所有人说:
“我要当海王。”
这话当然幼稚,像所有刚分手的少男少女都会说的狠话。仿佛只要立刻变得潇洒,立刻变得不在乎,立刻被很多人喜欢,就能证明自己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赵沁祁问我,潘武牧突然注销自己的 QQ 号,是不是和我有关。
于是我打开手机,拿出了她给潘武牧的表白记录给她看。
我说:“潘武牧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也包括你。所以我把他痛骂了一顿。”
她看完以后很难过。
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我不敢。你看上去太喜欢他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你和潘武牧当年为什么会分手啊?他那边的回答我不太相信。”
赵沁祁说:“我后来听戴浅芹说,他在大学里喜欢过两个人……当然,他高考完没多久就冷淡了很多。他当年在元旦之后问我,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没有未来?我说,实话是我看不清楚我们的未来。他等了一会儿,回我说,确实。”
原来赵沁祁这边的版本是这样的。
这听起来合理很多。因为潘武牧当年也这样问过我。
他总是这样。每当一段关系要往前走,他就会忽然站住,抬头看一眼远方,问一句:“如果我们注定不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那我们为什么要开始呢?”
我问她:“你们两个人后来见过面吗?”
赵沁祁说见过。随后她又露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 2023 年 10 月。我是见完他之后,才想表白的。”
我说:“哦,你们约会了?”
“不好说。”她说,“当时我实在太紧张了。”
后来她才告诉我,那次见面原本不是她一个人去见潘武牧。潘武牧一开始说自己也会带朋友,所以她才带了戴浅芹一起去。这样两边都有人,谁也不用太尴尬。可到了最后,潘武牧临时没有带朋友。
于是那顿饭从一开始就变了味。
潘武牧起先还是想聊赵沁祁喜欢的那些东西,哲学、书、音乐,那些我听不懂,戴浅芹也未必听得懂的话。可戴浅芹很直接地说,她听不懂。
然后潘武牧就不聊哲学了。
他开始聊苏莱曼,聊戴浅芹的感情,聊那些更具体、更世俗、更容易让人接住的话题。
她说:“我人生中第一次和男人出去约会,实在不敢一个人去。”
我说:“我当年和潘武牧出去约会,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男人出去约会啊,我不还是一个人去了。”
赵沁祁摇了摇头。
我们一直聊了三个小时。两杯咖啡早就见底了。
聊到后来,气氛竟然又有点像高中时候。我们说起倪隽逸和前女友惨淡的结局,说起王雪莹最新的追求者又是谁。那些名字一出来,好像 2520 宿舍的夜话又短暂地回来了。
可是我知道,她今天约我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聊这些。
她一直在酝酿。
酝酿了很久,赵沁祁才终于告诉我,就在 2024 年1月22日,赵沁祁、戴浅芹和姚莘约定一起去西安玩。
三个小姑娘早早买好了票。戴浅芹的母亲觉得几个女生单独出门不安全,总要有个男生跟着才放心。她们原本说好要带的那个男生是苏莱曼。
临出发前,苏莱曼突然不来了。于是潘武牧被紧急替换进来。
可那时候的赵沁祁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危险。
毕竟半个多月前的跨年夜,四个人还一起出去过。那天戴浅芹和苏莱曼全程黏在一起,几乎没有怎么和潘武牧说话,赵沁祁反而和潘武牧一路散步回去。
那一晚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她以为秩序仍然没有变:戴浅芹还是苏莱曼的人,潘武牧仍然只是她旧日的幻梦。哪怕苏莱曼临时退出,哪怕潘武牧被换进来,一切也不至于真的越界。
如果不是这样,赵沁祁绝不可能登上那架前往西安的飞机。
关于飞机上的座位,也是暗流涌动。戴浅芹把四个座位列出来。问赵沁祁介不介意和潘武牧坐一起。你要是有问题,她也可以和潘武牧一起坐。她还说,她问过潘武牧了,潘武牧都没什么意见。
赵沁祁说:“我都可以。”
而后,戴浅芹却又发来了她和潘武牧的聊天截图。
潘武牧对戴浅芹说:“如果你想靠窗并且不介意,坐我旁边的话可以来我这排。(如果你不介意被我单杀的话)”
戴浅芹说:“你还威胁我是吧?”
潘武牧说:“嘿嘿,直接烧你 CPU,物理加热法,空气引燃。”
随后,戴浅芹便很勉为其难地说:“那还是我坐潘武牧旁边吧。”
可真的是为了打游戏吗?
赵沁祁其实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让她仍然选择相信友谊尚存。这种幻想近乎自虐地让赵沁祁上了飞机,坐在了潘武牧的后座,即便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幻想什么。
他们说着话,互相分享着耳机,偶尔看看动漫,戴浅芹见潘武牧并不感兴趣遂又关上和他闲聊……赵沁祁想如果是她和潘武牧坐在一起,她可以这样自然地度过这几个小时吗?她毕竟连和潘武牧单独约会的勇气都没有。于是她不再去看他们了,和姚莘一起拍起了窗外的风景。
第一天白天,他们一起去逛碑林博物馆。
赵沁祁喜欢书法。以前教室里的板报几乎都是她包揽的。潘武牧也曾经为了她练过硬笔字。那时他觉得赵沁祁的字好看,特意去找她学习,照着她的字临摹。后来上了大学,有次旅游,他甚至买过一本《兰亭集序》的软笔字帖回来,偶尔翻看。
所以在赵沁祁的记忆里,潘武牧一直和这些东西有关。书法,音乐,哲学,文学,那些听上去很高、很远、很能把普通人排除在外的东西。
可就在碑林里,她发现潘武牧不认识文徵明,也不认识褚遂良。
那一刻,她突然感觉滤镜塌了一角。
多年以来,赵沁祁眼中的潘武牧一直是博闻强识,有艺术才华的。他能和她聊《约翰·克利斯朵夫》,聊那些敏锐的、深刻的、近乎真理式的体悟开始闪烁不定了。她曾经以为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进不去的精神世界。可到了碑林,她忽然发现,那些东西好像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牢固。
之后,赵沁祁和潘武牧一起逛钟楼。
他们并排走着,戴浅芹和姚莘则不知道去了哪里。钟楼上,潘武牧问赵沁祁想不想拍照,赵沁祁以没有化妆为由推辞了。她反问,要不要给他拍。潘武牧犹豫了一下,便靠着栏杆摆好了姿势。
潘武牧站在栏杆边,精致,漂亮,出门还化了妆,甚至带了卷发棒烫头发。他那双眼睛依然很美。哪怕滤镜已经塌了一角,赵沁祁还是一下子注意到了。
第一天晚上,起先是三个女生在房间里一起围坐着玩UNO,赌注是真心话大冒险,因为真心话在这房间里的三个女生之间实在毫无意义,于是赵沁祁输了牌,戴浅芹让她去把刚从巧克力盒子里拆出来的玩具送给潘武牧。她去了,房门半开,潘武牧很小心地没怎么碰到赵沁祁的手拿走了玩具。又一次,赵沁祁输了牌,戴浅芹让她去把玩具要回来,但这实在太尴尬了,她推诿了很久,于是戴浅芹说:“你要回来之后,我们去他房间里打牌呗,省得走来走去了。我妈也说了要让我带着潘武牧一个男生玩玩,不然就我们三个打牌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也不太好。”
于是赵沁祁又去了,她再次敲响了那扇门,戴浅芹站在走廊转角处没让潘武牧看见。潘武牧很快来开了门,赵沁祁问他要回那个玩具,他转身回房间里去取,又隔着几厘米距离把玩具放在赵沁祁手心。是那种很绅士的捏着,但对于老赵而言,却是一种疏离。
四个人围坐在潘武牧的床上打牌,戴浅芹始终坐在床头,赵沁祁则侧坐在床尾,因为她实在背痛,潘武牧把写字桌的位置让了出来给了她坐,自己把和茶几配套的小沙发拖了出来。而后又是几轮,戴浅芹说了真心话说了关于前男友的事。潘武牧输了,赵沁祁问他在大学里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他回答说自己考研压力实在太大了,完全没有那种心思等等,赵沁祁听着便没什么心情再看他,她倒是看见戴浅芹的表情有些过于沉默了。
出行的第2天,去了骊山,山上有很多雪,赵沁祁和戴浅芹两个人先搓起了雪球玩,两个人往对面的山上扔,然后演变成了互相洒雪玩,最后变成了群攻潘武牧。
到了山顶,里面都是庙宇,四个人随意走走,又变成了两两一起。赵沁祁和潘武牧走到了一座道观。起先潘武牧以为是座庙,赵沁祁认出了中间那座像是王灵官,而后他表示惊叹,又说很少见到道观,就走了进去。
潘武牧对着那些像拜了拜,然后走进了中庭,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炉顶,上面香火并不旺盛,只有零星几支。潘武牧和赵沁祁走进了正殿,他跪拜了那座巨大的太上老君,赵沁祁则没有,她看向了旁边的碑文,觉得这些字刻得实在不错。
潘武牧起身后去旁边买了两把香,给了赵沁祁一把,赵沁祁并不太懂烧香拜佛,但对方给都给了,实在不好硬还给对方。他们去炉子那边点香,但显然潘武牧其实更加不会“烧香拜佛”。两人有些拘谨地拜了正殿,而后不约而同愣了愣该继续朝什么方向拜,潘武牧说:“没关系的,随便哪边,心意到就行了。”
也不怎的,两个人闭上眼朝了不同的方向转身,再睁开眼就是两个人面对面,都有些愣住了,潘武牧笑了笑,他倒是先闭了眼继续拜了。赵沁祁往右错开了一步,也闭了眼继续拜完了。四个方位结束,潘武牧问要不要把香插进大殿里,赵沁祁拒绝了,她依旧站在外面,潘武牧把香敬到了拜垫上面的香炉里。
他们出了道观,不久就看见了戴浅芹二人,戴浅芹问他们两个人去干什么了,赵沁祁说他们去了道观烧香。
戴浅芹很不爽:“你们两个人烧香?”
那样的眼神和语气,让赵沁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好朋友在吃自己和前男友的醋。
很多事情并不是从西安开始的。
后来赵沁祁翻看自己的日记,才发现早在 2023 年9月22日,她和戴浅芹之间就已经爆发过一次争执。那时候戴浅芹要玩自己的 OC,于是把设定讲给潘武牧和姚莘听,还把他们单独拉进一个群里聊。赵沁祁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要讲给潘武牧听。
戴浅芹说:“既然你这么讨厌潘武牧,那我就不把你拉进我的 OC 群了。”
这不是多么高明的手段,甚至有些幼稚。可很多关系的变化,本来也不需要多么高明。只要开一个新群,讲一个新故事,让某个人不在场,就够了。
我问赵沁祁:“你就不能跟小戴摊牌吗?让她离潘武牧远一点。”
老赵看着我,说:“这种话你当年难道没有这么跟我说过吗?这种话有用吗?”
我没话说了。
第二天晚上,四个一起围坐着玩UNO,潘武牧还是坐在赵沁祁旁边的,潘武牧带来了一瓶他爸让他带的红酒,谁输了谁就喝酒。
赵沁祁输了牌,在那里喝红酒。对于赵沁祁而言,这种酒还是过于苦和难喝的。赵沁祁喝得很慢,再一口一口痛苦地吞。戴浅芹很自然地坐到了二人中间,然后两个人开始一起打王者。赵沁祁一个人喝闷酒,插不上话。
后知后觉的赵沁祁感觉脊背发寒,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好朋友会去觊觎她爱的男人。尽管他们二人现在都是单身,可是她不想看到潘武牧和戴浅芹在一起。她还是不会相信自己最好的朋友会真的喜欢潘武牧,可是那种吃醋的眼神和语气又那样历历在目。
去了大雁塔,这日开始潘武牧便一直跟着戴浅芹了。下午,几个人一起去了写真馆,戴浅芹先进去化了妆,她确实长得好看,即便是这种流水线的,算不上精致的妆在她脸上也是好看的,赵沁祁见她终于完成了心心念念来西安最想做的事,心里依旧为她开心。戴浅芹心情也好了很多,几个人说说笑笑给戴浅芹拍了很多照片。然后潘武牧也进去化了妆,他本来就高,束了发冠就更高了,两人并排而立,互相看着都有些害羞。
晚上,一起去了大唐芙蓉园,当摄影师来带戴浅芹和潘武牧去拍照的时候,问他们:“你们是男女朋友吗?来西安一起拍写真。”他们笑着,害羞得不敢看向对方,却都很迅速地回道:“不是不是。”
赵沁祁和姚莘离开了那里,边走眼泪就流了下来,而后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姚莘说:“你要去找戴浅芹说清楚你的想法,你不能不说你现在猜想的这些。”
赵沁祁不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回什么。现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赵沁祁去过问这两个人的关系,哪怕他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男人,她只觉得自己很饿,从中午遇见那烦心事就一直没再吃过东西,现在更是没有胃口了,但她应该必须吃点东西,不然一定会低血糖晕倒。
赵沁祁和姚莘先回了宾馆,点了外卖又等了很久,戴浅芹回来了,放了东西直接去了潘武牧的房间。赵沁祁拿了一盒蛋糕给他们送了过去,戴浅芹半开着门,她低头看着赵沁祁,说他们点了外卖正在吃,但她还是接过了蛋糕,伸手递给了潘武牧,随后便关了门。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痛苦让老赵感到度日如年,戴浅芹回来洗漱,而后又去了潘武牧的房间,“我室友来了,我们去潘武牧房间聊天,你们先睡吧。”
然后戴浅芹再也没有回来过。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打断老赵,等一下,你说什么?
老赵拿出手机,给我看他们西安之游小组的聊天记录。
1月25日上午8:44,“潘武牧”的微信消息:“你们起床了吗?我是戴浅芹,等我回去理个东西,你们在哪个位置?我来拿房卡。”
赵沁祁问:“我刚醒,你真的一个晚上都没回来吗?我以为你回来了,又走了。”
“潘武牧”的微信消息:“昨天我室友来了,聊得有点晚,我出门的时候没带房卡,怕把你们的空调给关了。所以我去的潘武牧的房间,他睡沙发,我睡的床。”
我看完那几行聊天记录,终于忍不住了。
“卧槽。”我说,“全世界最能忍的女人出现了。你是在动作片里扮演什么熟睡的丈夫吗?”
老赵没有笑。
她说:“不是。我当时被气笑了,在卫生间里面割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所以他们两个人睡了吗?”
“我怎么知道。”老赵说。
“她怎么睡了还要拿潘武牧的手机发消息给你们?他睡沙发,我睡的床是什么话啊,谁信啊,此地无淫三百两吗?”
“谁曾想呢?”
“所以我说,西安这种地方,没事还是别去。搞不好一觉醒来,自己喜欢的男人和最好的朋友就成了张学良和杨虎城。”
老赵cos蒋介石,一摊手说:“我不明白。”
其实那时候的我也没有想明白。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太难看了,难看到不合常理。按我的想法,他们两个人既然都是单身,就算真的干柴烈火,就算真的一夜未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收场。
至少可以装一下。先回来。先把面子维持住。
我说:“他俩就不能稍微装一下吗?先把事情和你说清楚,等回了上海再谈恋爱,再官宣,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老赵说:“对啊,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者说,我们都还在用体面的逻辑理解这件事。
我们以为人做错事以后,总该遮一遮,补一补,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也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尤其是戴浅芹这样的人,她知道怎样让所有人都喜欢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不能做得这么难看?
所以那天在咖啡馆里,我和老赵都没有想明白。
我们只是觉得荒唐,恶心,丢人,掉价。
我们还没有意识到,也许戴浅芹要的恰恰不是体面。
在一夜未归之后,潘武牧就一直和戴浅芹走了,他们两个人一直一起出去。逛街他们走在一起,毕竟已经实在没必要顾忌了。他们一起去逛了古城墙,买了吃的,边走边聊。后来又走散了,戴浅芹在群里问问赵沁祁和姚莘在哪里,她和潘武牧要在下城墙的地方会合。到坐上出租车前往机场,都是这样的状态,他们默契地不和赵沁祁说话。直到赵沁祁有些晕车,潘武牧把耳机给了赵沁祁让她听听音乐,还发了几条消息问她想听什么,赵沁祁只回了安静就可以了。
毫不意外,上了飞机依旧是相同的座位,潘武牧和戴浅芹偶尔牵着手,偶尔戴浅芹往潘武牧的方向靠着,又或者绝大部分时间地把潘武牧的耳机戴着或者挂在脖子上。
下了飞机回上海的时候,潘武牧替三个人搬了行李,赵沁祁看潘武牧一眼,她知道这一定是最后一眼。戴浅芹则过去和潘武牧一起拿了行李,至此赵沁祁和姚莘先离开了机场,到了家,在群里互道了平安。
几天以来两个人都不敢去找赵沁祁,于是事情就这么悬着。没人解释,没人摊牌,没人道歉。最后,他们索性把赵沁祁拉黑了。又过了半个月,我第1次看到潘武牧官宣,是和戴浅芹的。
他们说,他们的初吻发生在小戴家楼下的小路上。
我每次看到这里就忍不住想笑,一种很刻薄的笑。我笑他们竟然也知道,真正的开始太不体面,不合适拿出来讲,所以必须重新给这段恋爱安一个体面的开头。
我相信潘武牧一定会跟戴浅芹说,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戴浅芹当然是知道我和赵沁祁的一切的。但是无所谓,说谎的诀窍本就不在于编故事的高超能力,而在于给听的人相信的理由。正如我当年相信了潘武牧没谈过女朋友的话,到了赵沁祁,她也相信。只要我们都愿意相信,这样的谎言,就可以永远成立。
赵沁祁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心里当然是五味杂陈的。一方面是震撼感,毕竟谁能想到潘武牧会跟戴浅芹在一起?又有谁能想到,戴浅芹竟能把事情做得这样难看?另一方面我也有一些罪恶的开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爽感。当年,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和我的男朋友比翼双飞,如今你也尝到这种痛苦了吧?
赵沁祁和我抱怨,说戴浅芹说自己要谈一场安安稳稳的恋爱,幻想着和潘武牧结婚。她怎么敢这样做梦?这我就要拿出我的回旋镖了,其实当年你也这样做梦,在我问你有没有想嫁给过某个男人的时候,你也在我提到潘武牧这个名字的时候点了头,不是吗?
毕竟严格说起来,那时候潘武牧已经不是赵沁祁的男朋友了。他想和谁在一起,都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背叛。真正让这件事难看的,从来不是他们相爱,而是戴浅芹用这样的方式,把这段关系从赵沁祁面前硬生生拖了过去。是在她在清楚知道这是好友爱的人、清楚知道潘武牧是什么货色之后,主动选择了设局拿走他。
那天下午我和赵沁祁聊了很多天,并且决定一起去吃滨寿司。我们重新把qq加回来,我是很激动的,毕竟收获了一段失而复得的友情和一段超级狗血的故事。然后我又去找姚莘聊天,感慨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忆高中时期的时光,以至于好多同学的名字和脸不能再对上。
姚莘说:“我直到今天才突然有了一种,高中时代终于结束的感觉。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事情屡次发生,真是恶心。”
第二天上午(2月1日)姚莘问戴浅芹:“所以你和潘武牧是怎么回事,老赵说下飞机的时候看到你俩手牵着手了。”
戴浅芹说:“潘武牧喜欢我。”
姚莘说:“看出来了,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戴浅芹说:“我这次过来的时候,本来是想和赵沁祁讨论这件事的,因为她的肯定与否可以直接决定我的想法。我和潘武牧已经聊过这个话题了,也和他说好了,如果老赵觉得难受,我们就什么都不要想了。”
戴浅芹最厉害的地方,是她能把欲望说成委屈,把越界说成沟通,把选择说成不得不然。
潘武牧告诉戴浅芹,自己是一个重视友情的人,知道她们两个人是一辈子的友谊,不希望戴浅芹为他而抛弃她。这一句话我感到无比熟悉,无数的回音在回响。当年潘武牧也同样如此告诉我和赵沁祁。
他永远这样。事情已经滑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方,他却还要站出来说几句漂亮话,仿佛自己仍然是那个珍惜友情、体谅别人、不愿任何人为他受伤的好人。
可是有什么用呢?
戴浅芹已经做出了破釜沉舟式的选择,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像当年潘武牧早就已经爱上了赵沁祁,却仍然要把分手说成是为我好,把选择说成是体面,把伤害说成是不得已。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永远要把自己说得像一个没有办法的人。
潘武牧大概真的不想伤害每一个女人。他只是太习惯在每一个女人出现的时候点同意。她靠近,他同意;她倾诉,他同意;她暧昧,他同意;她爬上他的床,他还是同意。
他不是故意把事情弄得难以收场。可事情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不需要故意。因为这三个女人偏偏是最好的朋友。而同意,本来就是一种选择。
牧神就是 Pan,所谓潘武牧,大概就是在说一个无法管理羊群的牧神,羊已经跑出羊圈了,他还在说:“我真的不想任何一只羊受伤。”
如果当时有一条训练有素的边牧站在旁边,或许应该在潘武牧每一次温柔点头的时候狠狠咬住他的裤脚,教会他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不要对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摇尾巴。
这不禁让我浮想联翩,2019年的时候,我才十五岁。那时我们四个小姑娘风风火火地收拾行李,搬进了2520。大家一边铺床,一边赞叹新宿舍比军训宿舍好太多了: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
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我们互相介绍自己的初中、兴趣爱好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像所有刚认识的高中女生一样,带着对未来毫无根据的热情。我们还一起做历史小报作业。我写了一篇《中国古代宰相职权的演变》,赵沁祁硬笔书法很好,负责誊写;戴浅芹会画画,负责美化版面。
因为我们都有艺术热情,同学们管我们三个人叫大艺术家。
那时候的戴浅芹显得很单纯,好像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她有一种很讨人喜欢的天真,像二次元里那种可爱大姐姐。赵沁祁反而显得经验丰富些,和海王杨晓奕搞暧昧。我看着他们两个在桌子底下打情骂俏,酸溜溜地说:“我打赌你俩肯定会在一起。”
而戴浅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都和这些事情无关。
她那时候最鲜明的形象,还是为了在公益秀上表演自己最爱的二次元音乐串烧,翘课去练习跳舞和弹琴。后来她站在大舞台上,对着全校同学大声说:“喜欢二次元的朋友们,一起嗨起来!”
场面一度十分爆裂。
高一的时候,戴浅芹和班上的团支书苏莱曼暗生情愫。苏莱曼是羽毛球二级运动员,开学第一节课就把羽毛球老师打败,从此有一段时间没再见过那个老师。但苏莱曼打羽毛球,却多次输给戴浅芹。
我那颗熊熊八卦之心早就按捺不住,和姚莘一起劝他们在一起。因为苏莱曼确实是个德智体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物理提高班的学霸,成绩好,有礼貌,做人也周正。
戴浅芹第一次正式谈恋爱,非常害羞地对我们说:“我和他是纯友谊,要等他高中毕业以后再谈恋爱,然后结婚的。”
那时候她说“结婚”两个字,说得又郑重又天真。仿佛只要把时间推到高中毕业以后,所有现实里的阻碍就都会自动消失。
苏莱曼和潘武牧毕业于同一所初中,潘武牧一直听说学弟苏莱曼是一个很优秀的男生。于是他们四个人后来拉了一个群,经常一起聊天。戴浅芹觉得潘武牧太慢热、太笨嘴拙舌,就教他说各种情话,也替赵沁祁传话。
她像一个热心的军师,站在这段感情旁边,替两个不会说话的人把话说出口。后来她对赵沁祁说:“你们两个人本来就是在和我谈恋爱。”
这话当时听起来像玩笑。现在回头看,却有些惊心。
戴浅芹在一次聚餐时喝了一些饮料酒,脸开始发烫,于是控制不住地亲吻苏莱曼。很快两个人便彻底坠入了爱河。他们二人的感情在我们高中很出名,轰轰烈烈两情相悦了两年,我也一直很磕他们俩。
2021年末,小戴和苏莱曼发生亲密关系之后,也曾经很纠结。她来问我,我说,其实婚前性行为也不是多大的问题。你生在2021年的上海,没有多少男生会把这个看得比天还重。就算有人真这么看,也没关系,你还可以不结婚。
小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其实都知道,未来有很大的可能会跟他分开,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下那么多绝对的定论。可是我心里又非常不想这么想,所以只能强行用各种存在渺茫希望的方法,一个个回避这些问题。”
这几句话几乎写完了戴浅芹感情里的底色。她不是看不见问题,她只是太想要一个结局。她想要安稳,想要被坚定地选择,想要走到最后。现实越摇摇欲坠,她越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相信下去的理由。
在这些年里,戴浅芹一天天长大,她越来越漂亮,经常有男生喜欢她。苏莱曼没少处理这些事。她早就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人了,但在她最好的朋友赵沁祁眼里,她永远是最初那个单纯的样子。
那些天的戴浅芹都在向赵沁祁和姚莘痛哭她的分手。分手之后,她跟所有人说,我要当海王。像所有的那些不成熟的少男少女一样,分手之后她要立刻挑出一个比苏莱曼更强的男生在一起,来证明自己不是被甩的那个,彰显自己的魅力。
姚莘继续问戴浅芹:“所以,你和潘武牧在一起了?”
戴浅芹说:“没有哦,我对自己的下一段情感是需要很认真地对待的,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最重要的是,我害怕有人半途中抛弃我,我真的想走到最后。”
多少年来,喜欢戴浅芹的男生从来不少。她也一向心照不宣,装作不知道,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戴浅芹善于示弱,善于显得天真单纯,善于假装看不出男人的那点小心思。她随随便便都能再找一个对象,只是未必看得上。
而潘武牧金玉其外,高大优雅,家世显赫,气质端庄。和他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很能满足虚荣心的事。连我也承认这一点。赢得潘武牧,不仅意味着赢得一个体面的男人,也意味着在某种隐秘的比较里,赢过赵沁祁。
那一次,赵沁祁要和潘武牧出去约会,可她脸皮太薄,实在不敢一个人去,于是带上了戴浅芹。
戴浅芹作为他们两个人的军师,终于见到了这位她久仰大名、熟得不能再熟的男人。是她教会了笨嘴拙舌的潘武牧,如何一句一句对赵沁祁说情话;是她替他们传话,替他们递台阶,替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加工成能被对方听懂的句子。
她原本只是帮他们推门。可推着推着,她自己也站到了门里。
那天她很快发现,从自己开始说话起,潘武牧就不再怎么注意赵沁祁了。赵沁祁紧张、退缩、接不住话,而她却能自然地和潘武牧聊下去,甚至聊得更轻松,更热闹,更像两个真正熟悉的人。
我相信,那一刻戴浅芹未必已经爱上潘武牧。
但她一定意识到了:原来潘武牧也会看向她。原来这个被赵沁祁珍重了那么久、被我用来证明体面的男人,也可以被她轻而易举地牵动注意力。
这种发现太危险了。很多事情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开始了。
潘武牧其实是一面镜子。
你心里缺什么,眼睛里便会在他身上看见什么。他高挑、清瘦、会弹琴,有一张端庄而忧郁的脸,又偏偏说话艰深,仿佛每一句都通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深处。于是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体面,赵沁祁以为他是她的知音,戴浅芹或许以为他是她被抛下以后重新抓住的安稳。
可是这些东西,究竟有多少属于潘武牧本人呢?
他像一个空虚的外壳,漂亮,昂贵,回声悠长。人们朝里面喊出自己的欲望,听见回音,便误以为那是他的真心。他嘴里念着虚无、洇灭、命运、存在,仿佛所有伤害只要被说得足够抽象,就能够不必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
后来我打开戴浅芹的qq,她的背景十分瞩目,是手写的一句情话:“傻瓜蛋,你怎么会被我拐跑的啊!但是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你啦!你是我的天使,我是你的守护神。”
这个字体与我手抄本里老赵的诗歌颇有相似之处,当然,赵沁祁精通硬笔书法,字写得比他好多了。因此,这当然是潘武牧的手笔,只是我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写字还不这样像老赵。
我看着最下面的加好友按钮,不由得感叹。
戴浅芹对姚莘接着解释说:“所以我知道潘武牧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没有答应,因为我觉得有些潦草。而且老赵的观点很重要。但是你懂吗?经过这次西安的旅途,我发现我已经不在意老赵的想法了,因为她总是冷着脸对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讲,总是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根本没有给我机会去解释。我为什么要考虑她呢?可能她觉得我帮潘武牧说话吧。”
总之,戴浅芹让姚莘转告老赵,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未来的前程考虑。然后戴浅芹把老赵拉黑了。我理解她,因为我也爱慕潘武牧。就像我当年也是这样理解赵沁祁。
姚莘把她和小戴的这些话都发给我,感慨自己交友不慎。她对我说:“潘武牧真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出去玩的时候还想跑到我旁边和我套近乎,真恶心。”
我近乎本能地想说那倒也不至于,他看不上你的,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因为我明明也是被这种眼光伤害过的人,却仍然会在某个瞬间,毫不犹豫地拿它去衡量别人。仿佛潘武牧看不看得上谁,依然是一种值得被认真讨论的价值判断。
姚莘后来和我,赵沁祁,戴浅芹全部绝交了,她大概受够了这个爱潘武牧的世界。
两年以后,也就是 2026 年,我开始实习,真正踏入社会之后,又参加了一次黑马人的聚会。
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讲笑话,喝着喝着,突然聊到潘武牧和戴浅芹。听说他们天天秀恩爱,已经见了家长,大概是真的准备走下去了。
大家还开玩笑说,潘武牧这个人的择偶范围,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限制在了一个宿舍里,他好像在玩一款名叫恋与2520的恋爱模拟游戏。
我说,我非常不祝福这对情侣。
朋友问我:“是不是因为当年潘武牧作为你的男朋友劈了腿,所以你讨厌他?”
我说:“潘武牧不算我的男朋友,他也不算劈腿。我讨厌潘武牧,是因为他把赵沁祁的表白记录发给了我。他根本没有把我和赵沁祁当人。”
大家都表示理解。
然后我又说:“我也不祝福他们,他们在西安之夜做得太不体面了。”
可有人笑着说:“以潘武牧的家庭条件,还愿意找这种校园恋爱的女友,并且踏踏实实准备走下去,已经算是人品很好了。”
我无法反驳。
可能是酒喝多了,我的胃里突然泛起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属于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潘武牧首先不是潘武牧,而是一个条件很好的人。他家里有钱,父母体面,愿意负责,愿意把一个普通女孩带回家。只要这些成立,他在西安做过什么,似乎都可以被轻轻放下,变成一点年轻人的荒唐,一点恋爱里的不周全,一点日后不必再追究的小插曲。
这个世界对于富二代的善意,实在太大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戴浅芹。
潘武牧太富裕了。他不只是一个可以被我们拿来写诗、听歌、谈恋爱的男生。他是家里有好多个亿的大老板的儿子,是一个女人也许一生只会遇见一次的阶层通道。
相比之下,戴浅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上着普通的大学,有普通的美貌、普通的才情、普通的见识。
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羞辱她。只是成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羞辱人的。
她大概率一生都不会再遇到潘武牧这样的年轻人。更要命的是,这个年轻人不仅富裕,还愿意负责,愿意好好爱一个人,愿意把一段校园恋爱带到父母面前去。
这种诱惑,她不可能抵御得住。
我当年也曾把潘武牧当成一种体面。区别只在于,我是把他写进诗里,放进苹果手表的表盘里,到处炫耀我钓到了一条三十斤的大鱼。
而戴浅芹比我们都更早明白,鱼不是用来炫耀的。
鱼是要拎回家的。
后来又有一个午后,我坐在赵沁祁家的钢琴前,和她一起复盘西安事变。阳光落在琴盖上,我们一句一句地拼那些旧事:九月底的 OC 群,十月的吃饭,跨年夜,小戴和苏莱曼,老赵和潘武牧,还有那架本不该有赵沁祁的,前往西安的航班。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我突然意识到,戴浅芹之所以能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未必是因为她多么聪明,多么恶毒。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我们其他所有人,那时候都还把自己放在高中生恋爱的范畴里。
什么是高中生恋爱?
是牵牵手,亲亲嘴,聊聊文章,一起学习进步。是睡前故事,是耳机里的歌,是苹果手表上的照片,是写进小说里的花名。哪怕有嫉妒,有占有欲,有龌龊的幻想,也仍然停留在青春期的想象里。
我写过吴靖实和我领证、接吻、结婚、生孩子、老去。可这并不代表我在现实里真的准备嫁给潘武牧。
文学里的丈夫,游戏里的丈夫,梦里的丈夫,都不等于现实里真的有一个男人站在你面前时,你能伸手把他拖进床上,拖进家庭,拖进未来。
戴浅芹不是这样。
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我们已经长大了,毕业了,不再是那些高中生了。
潘武牧也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被写诗、听歌、谈哲学、谈《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男生。他是一个富裕的、年轻的,还没有彻底把亲密和责任切开的男人,正好在苏莱曼离开以后,被临时替换进了她的人生里。
更关键的是,直到那一夜以前,潘武牧未必真的有多喜欢戴浅芹。至少从整个西安之旅来看,前面两天他更多时候是在和赵沁祁玩,在和赵沁祁聊天,在那种暧昧而自以为体面的距离里,继续做他最擅长的事:慢热,犹疑,打太极,对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点头。
也就是说,在那一刻以前,他没有拒绝她,也没有选择她;他仍然可以退回朋友、同学、旅伴、暧昧对象这些安全而含糊的身份里。
她不能等潘武牧慢慢想清楚。一旦离开西安之夜,她可能就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爬上潘武牧床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等。
她必须在西安动手。
直接爬上他的床,就能终止他的慢热。
这一招只能用一次。只能用在远离上海的西安,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段旅程里的时候;也只能当着赵沁祁、姚莘,和所有可能成为见证人的女人的面。
一夜不归以后,事情就不再是暧昧了。第二天早上,她只要拿起潘武牧的手机,潘武牧就很难再退回去说他们只是朋友。
多年以来,我和赵沁祁始终嫌她不体面。直到那个午后,我才意识到,她要的本来就不是体面。
体面是留给还有余地的人的。戴浅芹在那一夜,显然认为自己没有余地。
她要的是结果。
那天晚上和老赵告别,我从顾村公园的咖啡馆回到家中,看到电脑上的那局模拟人生4,我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潘武牧。我端详着他一张一张发给我的照片,不知道多少次调整细节之后,才捏出一个巧夺天工的模拟小人,然后给他起名吴靖实。
在那个世界里,我和吴靖实结婚生子,而且儿孙满堂。
我看到那个场面,简直无地自容。我看到的是我的虚荣心,我那一点雌竞的小心思,还有自欺欺人的所有一切。我太无能了,根本不敢奢求让他喜欢我,只能在游戏世界里做一个小小的梦。
这个梦是如此的不女性主义,如此的不符合我的身份,我无数次疯狂展现自己的那个人设,一个独立清醒的,女性主义的,懂文艺的上海中产阶级。我不由得自怨自艾起来。
难道我就不可以爱我17岁最爱的男人,把他奉为白月光吗?难道因为后来我知道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我对他的爱变成了一场可笑的阶层幻梦吗?我就不可以像那么多普普通通的女生一样,做一个和喜欢的男朋天长日久,白头偕老的梦吗?这个梦她赵沁祁做得,戴浅芹做得,我就不行吗?
是的,我承认这个梦很难以启齿。你当然可以说我是被那些写给女孩子看的小说和影视剧荼毒得太深,嘴上说着独立清醒,心里却还偷偷给自己留着一个白马王子的位置。我也不是不知道这套叙事有多可笑。它们把女孩一生里所有的贫瘠、羞耻、嫉妒和不甘,最后都包装成一个男人的出场;仿佛只要他足够高,足够漂亮,足够有钱,足够愿意牵我的手,我从前受过的那些嘲笑就可以被一笔勾销。
可我不能否认,我也曾经这样幻想过。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假的,而是因为十七岁的我实在太想赢一次了。太想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向我,太想有一个人把我选中,太想让所有曾经看我笑话的人都看见: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的人牵着手。
赵沁祁说你可以去给大家讲潘武牧这个故事,这可以挽你的尊,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可是,有谁会想要强装大度,成全男友和朋友之间的爱情呢?我口口声声地跟你说,在我心中,你永远比潘武牧重要。你说你也同意。我骗你的,我只是没办法选择潘武牧罢了。
多少年来,我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中,习惯于我的男人永远不会爱我,美丽的同桌会厌恶我,有趣的才子会奔向他的佳人,好不容易暗生情愫的少年会因为我的名声而退缩。可我也曾是个17岁的少女,曾经是某人的女朋友,凭什么我不可以幻想自己被偏爱的样子呢?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躲回2520,躲回那个一切还没有发生的宿舍。那时候我们一起聊八卦,一起赶作业,一起在熄灯前交换那些不成体统的青春秘密。潘武牧还没有出现,许多话还没有说出口,许多裂缝还没有长出来。
我常常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里就好了,停在16岁,停在我们还没有被男人、虚荣、嫉妒和那点不肯认输的心撕碎以前。
可我也知道,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追潘武牧。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友情珍贵,而是因为那时的我无法抵御赢得这样一个男人所带来的巨大成就感。对十七岁的我来说,他不是一个男人那么简单。他是体面,是胜利,是我终于也可以被选择的证明。
我知道2520很好,我知道那段友情很好,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我也知道潘武牧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我。
可当那天7号线停在镇坪路站,当那天潘武牧走到我面前时,我仍然会伸手。
初稿于2024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