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纪》是一部纪传体回忆录。
这一套作品最初动笔于2023年4月28日。那时我意识到,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很久了。很多故事、很多误会、很多当年无法说出口的事情,终于可以被重新讲述。我想拿回自己人生的解释权,把那些曾经散落在周记、聊天记录、口耳相传和私人记忆里的往事,一次性公开讲给愿意听的人。
这个时代当然很糟糕。可糟糕时代里的故事,反而有一种特殊的保存价值。它们记录了疫情时代上海高中线上与线下交错的学生生活,也记录了一些我至今觉得重要的人。写下他们,也是纪念那个曾经狂躁、羞耻、虚荣、敏感,又确实用力活过的自己。
我写这套作品,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为今天的人越来越不会讲感情故事而感到遗憾。
网络上的关系越来越像判决书。
人还没出场,故事还没开始,几个词已经先到了:渣男、舔狗、海王、性缘脑、绿茶、普信。它们仿佛不是语言,而是法槌。一旦落下,人便失去了继续被理解的资格。
可人与人之间从来不是几个类别。
一段关系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发生在那些没有名字的地方。
一句话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说出口,一次沉默为什么持续了三分钟,一个人为什么没有回头,一个人为什么明明想靠近却偏偏后退了一步。人与人的关系不是由身份决定的,而是由这些具体时刻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
我始终相信,一段关系真正的形状,不可能被”渣男”“舔狗”“暧昧对象”“性缘关系”这样的词概括。
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属于什么类别,而是他们究竟怎样成为了彼此生命里的那个人。作为回忆录,而非虚构小说,《历代纪》在创作时使用了大量周记和聊天记录作为原始史料。我的创作原则是:只要原始史料有记载,绝不篡改;也绝不杜撰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当然,不篡改事实,并不意味着我放弃修辞。
恰恰相反,很多往事如果平铺直叙,只会显得琐碎、难堪、庸俗,甚至重新落入我最厌恶的标签判断之中。修辞不是为了美化事实,而是为了让那些难以启齿的羞耻、嫉妒、欲望和自我辩解,获得一种可以被观看的形式。
事实是骨骼,修辞是血肉。
没有事实,文字就会轻浮;没有修辞,回忆就只剩下一地狼藉。
这套作品大量采用直接引语和对话描写,也使用了近乎复制粘贴的创作方法,尽可能原汁原味地保留当时的语言状态。那些不成熟的表达、奇怪的句子、忽然冒出来的中二、羞耻、傲慢和口不择言,本身就是史料的一部分。
这当然也意味着遗憾。
我不知道的事情,永远无法知晓。有些于我而言太痛苦的片段,可能因为自我保护而无法完整记起;有些记忆可能因为时间久远而混乱、错位、变形。我只能从非常片面的角度观察这个世界。我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我的经历和记忆,也不能代表任何人的全部人生。
因此,这是一部充满个人化、情绪化、单一视角的一家之言。
所谓本纪、世家、列传、载记,写的并不是他们完整的一生,而是他们在我生命中形成的关系形状。这本书的合法性不建立在“真实还原他们”上,而建立在“真实还原我眼中的他们”上。与其说我在写几位主人公,不如说我在写自己曾经如何被他们照亮、刺伤、误解,又如何在回忆中重新理解他们。
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得而知。
我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不知道他们晚上睡觉前想什么;不知道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怎样生活,怎样对待别人,怎样理解自己。也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做过一些非常好的事情,也说不定。
所以我并不希望读者读完以后,急于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配得上谁,谁辜负了谁。
青春里很多事情没有那么清楚。
我们曾经都很年轻,都有过自私、虚荣、怯懦、轻浮、口不择言和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刻。很多时候,人不是忽然变坏,也不是忽然变好;人只是遇到了欲望、利益、羞耻和诱惑,又用自己有限的能力,把事情办成了某种样子。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把任何人永远钉在十六七岁的某个错误里,也不是为了把自己洗刷成无辜的人。
我只是想尽量诚实地记录:在那些时刻,我们如何互相靠近,又如何互相伤害;如何在欲望、羞耻、嫉妒、爱与自我辩解中,一点点长成今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