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纪

考试机器

胡启祥列传(2020.9.27-2020.12.04)

高二开学后九月的一节体育课,我在体育馆碰见了同样来上课的老赵。分班以后,我们不在一个班,难得碰上,便格外珍惜这点八卦娱乐的时间,趁着自由活动在体育馆的连廊上唠嗑。

我告诉她:“我又看上一个新的男孩子了。我们8班的,你肯定不认识,叫胡启祥。”

老赵确实没听说过,只是十分平静地说:“你又爱了。”

下课以后,我们一起从体育馆回到教学楼。走到楼梯口时,我远远看见老胡,便朝前指了一下。

老赵问:“Which?”

“那个。”我又指了一次。

胡启祥正一边哼歌,一边提着一袋垃圾往楼下走,看上去挺开心。

老赵顺着我的手指看了半天,神情逐渐变得困惑:“你确定是这个吗?他啊?”

“对。”我说,“确实很普通。”

他戴着一副黑白相间的塑料框眼镜,肤色是那种很适合形容为“黄种人吃苦耐劳”的颜色;一米七四左右,偏瘦,他看上去有些苦相,似乎只要摘掉眼镜,往肩上搭一块毛巾,再站到黄包车前面,活脱脱就是一个祥子。

老赵又确认了一遍:“就他啊?”

高一结束后,随着选科分班,我来到了历史平行班——高二八班。高二八班几乎没有什么我之前认识的男生女生,只有我高一的室友小戴算是熟人。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我感觉非常新鲜。

网络上对于文科平行班向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想象。有人说,文科班里都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温柔可爱,和睦友好,可以光明正大地从书包里掏出卫生巾;也有人说,文科班里全是作天作地的女人,三个女人一台戏,成天在一起勾心斗角。

这两种说法在我看来都匪夷所思。

高二八班由二十个女生和十五个男生组成,男女比例和人数与我原来的高一九班一模一样。尽管我后来确实和团支书王昕柔闹得沸沸扬扬,但这与文科平行班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像我们这样命中注定的宿敌,即使生在汉末三国,我也会提起一柄长剑,她拎着一杆长枪,两个人大战三百回合。

要说我们班真有什么共同特点,那大概只有学习成绩不够好,尤其是数学不够好。毕竟班级原本就是按照成绩划分的。我们班是一个很朴实的班级,放眼望去,同学们大都长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灰头土脸。大家穿着同一套宽大难看的校服,顶着被早读、晚自习和无穷无尽的试卷熬出来的脸色;有人戴着厚重的塑料框眼镜,有人头发油得贴在额前,有人脸上的痘此起彼伏。全班真正称得上俊男美女的只有几个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为了陪年级第一女朋友而留级的传奇学长倪隽逸,以及我在高二八班最好的朋友、宣传委员黄蓓。

至于胡启祥,显然和俊男美女这个词还有很远的距离。

来到新的班级时,我是真心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

我竞选了文艺委员,开始编课本剧、排节目、做配音,重新发挥起自己的艺术管理才能。新的班级里没有张嘉楠,也没有那群烦人的男生。高二八班的男生大都相当朴实,没有人专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的生活仿佛终于重新回到了正轨。

连成绩也慢慢好了起来。我的数学放在历史平行班里,多少还算有点小聪明;至于历史,我则是完全不需要质疑的强者。

然而,洗心革面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再喜欢男人。我的目光很快又在新的教室里游荡起来。新的环境,总需要一个新的男人来安置我满溢的注意力。

刚来到高二八班时,我最先注意到的男生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季昀韬。他长得十分文雅,眉眼清秀,甚至有些娇媚,举手投足之间也带着一种近乎淑女的气质。

一天中午上体育课,我和老黄坐在体育馆二楼的看台上坐着唠嗑,趁着自由活动,把新认识的男同学挨个锐评了一遍。

我觉得班上的男生实在太普通。倪隽逸和女朋友的故事又过分传奇,很多人都在等着喝他们的喜酒,自然没有人敢横插一脚。至于季昀韬,他是求真人,又偏偏是一个美丽的数学课代表。这个组合太有即视感,一股来自高一九班的神秘力量引起了我噩梦般的回忆。

我不得不感慨:“要是刘润泽也在我们班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了。”

可刘润泽改选了物理,如今正在物理平行班。从物理改选历史的Kevin倒是来到了我们班。

老黄向我推荐了一个人。

“我们班地理课代表胡启祥,以前也是我们七班的。”她说,“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而且是个好人。你可以关注一下。”

高一七班的班主任卜老师,正是我们高二八班的班主任兼地理老师。胡启祥从高一开始就是卜老师的御用地理课代表;到了高二,他仍然稳稳守在这个岗位上。

在此之前,我对胡启祥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题。没有什么人议论他,也没有什么人在意他。除了身边两个相识多年的朋友陈哲和Kevin,仿佛全世界都没人真正了解他。

经老黄这么一说,我才第一次认真地想起胡启祥这个人。

其实我并非对他毫无印象。高二第一节语文课,我们学的是毛主席的《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胡启祥举手谈自己的理解,一张嘴便滔滔不绝。

起初还很像标准答案:“‘站起来了’,是说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人民经过百余年不屈不挠的斗争,终于打倒了内外压迫者,从此当家作主,在政治上真正有了地位。”

可他一分析起来便停不下来了,标准答案越解释越长,就像胡启祥用铅笔写满解题步骤的数学作业。一个分析后面拖着另一个分析,层层递进,无穷无尽,仿佛只要没有人强行把他截断,毛主席就还接着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演讲。

这种过度解读能力不去当甄嬛传相关博主可惜了。

语文老师高媛一直没有打断他,最后下课铃都响了,他还没有完全讲完。明明是一篇庄严肃穆的开幕词,全班同学却渐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在语文课上滔滔不绝讲莎士比亚的故人。

这种联想并非毫无来由,高二的新语文老师高媛是化学平行班(高二6班)的班主任,她在6班有一个赫赫有名的语文课代表,叫杜滟泽。

按照我的习惯,既然关注一个男人,自然得先去打听打听。

高二八班里不乏来自高一七班的女同学,老黄便是其中之一。可我问了一圈,大家对胡启祥几乎都没有什么具体印象。所有人都认可他的人品,一致表示此人学习勤奋,是个好人;可当我继续追问,他究竟做过什么好事时,却没有一个人举得出例子。

我对这样的调查结果很不满意,于是继续扩大八卦范围。我先找熟悉的男生打听出胡启祥读过哪所初中,再顺藤摸瓜,去找认识他的初中同学和小学同学查户口。

经过一番辗转调查,我终于获得了更加详尽的情报:胡启祥从小就是一名三好学生,学习勤奋,是老师的好帮手、同学们的好伙伴;他和Kevin、陈哲是多年的朋友。唯一勉强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一位小学同学告诉我,胡启祥从小就喜欢班上的一个女孩子。

我当时想,嗨呀,小学生的喜欢能算什么?两个人现在多半早就不联系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个胡启祥从小学起就喜欢的女生,就是他唯一的女朋友。他喜欢了她整整十五年,两个人也一直在一起,直到21岁。

除此之外,依然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这不对吧!怎么会有这样没有故事的男同学啊?

我开始对自己打听消息的能力产生深深的怀疑。那个年代的我,分明还是个八卦小能手。

去年这时候为了调查张嘉楠,我前前后后认识了三十多个求真中学2019届的毕业生。我找到他们初中的光荣榜,看到了那一年从求真中学毕业、后来考进上大附中的42名学生。张嘉楠初中时在哪个班,平常考试排多少名,喜欢过哪些女生,又有多少女生追求过他,乃至他是不是从小就长得这么矮,这么多真假难辨的历史,我统统查了个遍。

于是,我转而调查他的QQ空间。这次倒终于看出了一些具体的东西。

胡启祥的头像是蕾姆。此后六年里,他虽然陆续换过头像,却始终没有离开这个人物。很显然,老胡是个资深二次元。他的空间里放着自己用彩铅画的蕾姆,出去旅游时拍下的风景照片,对各种番剧一本正经的品鉴,以及抢到的周杰伦演唱会门票。每条说说下面,经常看到就是Kevin和陈哲的评论。

我给胡启祥的QQ备注叫“保温杯歌神”。

胡启祥喜欢周杰伦,总爱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当作话筒唱歌。老黄跟我说,他是学校水云间合唱团的一员,就是张嘉楠在C位的那个水云间。可一旦真正站到台上,他便会紧张得厉害,经常发挥不好。演出结束以后,他又为自己的失常感到自责。

不过,这并没有消磨他唱歌的兴趣。有时候朋友坐在钢琴前弹琴,他就站在旁边跟着唱。

我就这么一直观察胡启祥,他常年戴着一块亮蓝色的塑料儿童表,鼻梁上架着一副颜色不太喝啊的黑白框眼镜。那副眼镜一戴就是好几年,镜片换过,镜框却始终没换。

我一直觉得,这两样东西把他本来就不算出众的脸衬得更加灰头土脸。他有一支保护得很好的蓝色旧钢笔,只记得笔尖很粗,落在作业本上的字迹格外沉重,显然不适合拿来应付高中生每天堆积如山的作业。尤其是数学作业,他写得过分详尽,步骤实在太多,从来不肯偷工减料,所以经常使用铅笔。他也因为步骤详细,得到数学老师老韩的当众鼓励。正因为步骤细,他的作业格外好懂,所以我总喜欢拿来参考。我真不是抄作业,抄作业抄他的太累了。

老胡的字并不好看,是很常见的男生字迹,僵硬、粗犷,每一笔都像只顾着把意思写清楚,轮到签自己的名字时,倒是写得飘逸漂亮。我拿到他的卷子总是会忍不住抚摸一下他的签名。我很喜欢看他给钢笔上墨,所有动作都熟练又优雅。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细长的手指被染上蓝黑色的墨迹。

六年后,2026年5月27日,胡启祥忽然说要请我吃饭。我高兴得几乎旋转跳跃,第一反应便是打开联系人列表,想找人分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我想起了高二八班的那些朋友:小戴、黄蓓、倪隽逸,我的后桌姚莘,可我已经没有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了。

绝交了,断联了,或者只是单纯走散了。

我翻了半天联系人列表,找到了杜滟泽。

我说:“老胡约我吃饭,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找我。”

杜滟泽说:“不管他怎么想,你去不就是了。”

“我当然会去,但我们非常非常不合适。”

“你现在就是缺个男人。”杜滟泽说,“实话说,有你喜欢的男生愿意约你吃饭,已经很不容易了。”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杜滟泽为什么会知道胡启祥啊?

我又说:“我们两个人就是非常不合适。我很害怕到时候会搞得很尴尬,也怕把一切弄砸。主要是我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邀请我吃饭,百思不得其解。”

杜滟泽说:“你现在在这里说这些都没有用,你不去怎么知道呢?”

2020年的十一假期,也就是六年前,我下定决心和胡启祥搭话。

当时,我的QQ空间里置顶着一篇小说,叫作《考试机器》。小说写一个家境普通、天资平平的男生,得到了一台可以倒转时间的机器。为了依靠读书改变命运,他一次次回到初中和高中,重新参加考试,最后考进一所政法学院,成功考公,却逐渐发现自己除了考试,仿佛什么也不会。

我看过胡启祥写的读书笔记,觉得他对教育、社会和人的命运颇有一些思考,于是十分自信地认为,他一定会对《考试机器》感兴趣。

唯一的问题是,我应该怎样把这篇文章递到他面前,才不显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搭讪。

我找来我高中阶段最好的三个朋友,开了一场战前军事会议。

我对三个朋友说:“大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觉得他一定会对我的置顶文章《考试机器》感兴趣,因为我看了他写的读书笔记,有那方面的思考。但是如何打开这个话题,才不显得尴尬呢?”

第一位军师是王雪莹,我高中时期的第一个好朋友,她是生意人的女儿,生得十分漂亮。从张嘉楠时代开始,便长期负责帮我思考各种男人问题。她说:“为什么会尴尬啊?你就假装不知道,跟他说,之前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读书笔记,问他是不是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然后把《考试机器》推给他,说写得不好,望指点一二。”

第二位军师是老赵。她是从杜滟泽时代便进入我生活的黑马人,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培养大的音乐生。她建议我先问:“你喜欢看小说吗?”然后顺势告诉他:“实不相瞒,我喜欢写小说。我空间里有篇《考试机器》,你看一下?”

我问:“不尴尬吗?”

老赵说:“这中间有亿坨对话,你自己顺过去啊。”

她只负责提出战略方向,至于那亿坨对话究竟如何凭空生长出来,显然不在军师的职责范围之内。

第三位军师是黄蓓。我在高二八班的好朋友,她的父母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和法官。她后来沿着父母的道路进入法律行业。她最熟悉胡启祥,方案也最为直接:“你就说,兄弟,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篇东西?我要拿去投稿,所以想改一改。我看你语文课上挺有想法的,就来问你。”

在黄蓓的安排下,我和胡启祥甚至还没有真正说上几句话,便已经迅速建立起了一种作者与义务编辑之间的工作关系。

胡启祥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不过在语文课上多讲了几分钟,又在空间里写了一篇读书笔记,四个从未把考试当作唯一出路的女生,便已经围绕着他和《考试机器》召开完了一次小型会议。

那时候我也还不知道,《考试机器》即将迎来它命中注定的那个读者,最残酷,也最真诚的读者。

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胡启祥确实认真看了《考试机器》。

我们谈到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张某,说起从小被迫学习,后来又因为没学好而遭到淘汰的人。胡启祥说:“这并非他们的梦想。因为过去被迫学习,最后没学好被淘汰,导致到一定年龄什么也不会,只能做做这种一学就会的工作混日子。”

他又说:“我想他们小时候也有梦吧。”

最后,他忽然感慨:“真的太像我了。”

胡启祥当时说的话不少,但我基本都不记得了,我只想起来我当时看到那些话,颇有些恼火和失望。

在我看来,他显然没有读懂《考试机器》。小说里主人公的张某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地方,家里付不起民办高中的学费,只能依靠一场又一场考试争取离开故乡的机会。胡启祥却是一个上海人。他会出去旅行,会看周杰伦的演唱会,会画画、唱歌,在空间里点评动漫、发布风景照片。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应该是张某。

我原本希望他能坐在我们这一边,和我一起观察、分析并怜悯小说中的主人公。可他却径直走进了小说,坐到了张某的位置上。

十六岁的我对此十分失望。我觉得,胡启祥大概只是看见主人公学习辛苦、成绩普通,便草率地说“像我”,根本没有理解小说真正写的是怎样的家庭、阶层和人生困境。

我很无语,最后扯开了话题:“今天要交什么地理作业。”

胡启祥说:“不着急,今天不是还没过吗。”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家庭条件,也不知道一个人的QQ空间能够展示多少生活,同时又隐藏多少生活。

在这次失败的搭讪之后,我再也没有找胡启祥说过文学。

而我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计划,可以说完全没有成功。

2020年10月22日,班长陈哲听说我和刘润泽有一腿。刘润泽当时担任男寝四层的层长,有一次去陈哲的寝室查寝,男生1号寝的寝室长陈哲便问刘润泽,你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刘润泽矢口否认。他说自己嫌弃我的身材,才不会和我这种人在一起。

陈哲的寝室里还有三个男生,包括胡启祥和当时王昕柔的男朋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胡启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刘润泽是谁。

老胡的世界一向很小。母亲、女朋友、陈哲和Kevin,考试、做题、唱歌、蕾姆,再加上一点旅行、摄影和美食,几乎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至于班里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大多根本传不到他那里。

我这边已经兵荒马乱,他那边大概还在背单词。

第二天中午午休,黄蓓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接下来发生的,便是我打向刘润泽的那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之后,班委重选很快被提上日程。我和王昕柔都被卷进了职位危机,围绕她的班级斗争也随之迅速升级。最终,我失去了文艺委员的身份,她也失去了团支书的身份。至此,我和王昕柔之间的战争正式进入白热化。

高一结束,刚分班的时候,我对她的印象其实很好。她个子高,身材丰满,长着一张很面善的脸,看上去像一个热情爽朗的大姐。我看着她整齐佩戴的团徽,在班上推举她做团支书。

我们很快熟起来,热切地交换过许多八卦。她表现得很关心我,问起我的喜欢的男生、朋友和过去,我也几乎毫无戒心地讲给她听。

后来那些被我当作亲近证据的倾诉,全部成了她攻击我的素材。

直到现在,我也很难说清楚,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互相敌视的。

2020年11月15日,我在交给班主任卜老师的情况说明里,认真绘制了两张八班政治地图。当时,班上的男生把支持王昕柔的一方叫作“同盟国”,把不支持她的一方统称为“协约国”;协约国内部又有四个彼此并不统一的派系。黄色代表协约国各派,蓝色代表同盟国,绿色代表中立者,三种颜色覆盖了整张座位表。

我还觉得,男生们取的“协约国”这个名字不够准确,最好改叫“反法西斯同盟”,而王昕柔一方则叫“法西斯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我写道:“本来后面是蓝泱泱一片,自某男生叛变后,后方迅速转绿;随后陈哲和王昕柔吵了一架,男生区基本绿化黄化了,真就美国大选即视感。”

总之,这一切很有我们历史平行班的特色。

胡启祥也被我涂成了黄色。

这并不表示他真的知道自己参加了什么反法西斯战争。更大的可能是,我已经替全班每个人安排好了政治立场,而老胡本人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题、背单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协约国的一员。

当我有时候实在无人倾诉,就会跑去骚扰班主任卜婷婷老师。当然,我也没少骚扰数学韩老师、从前的班主任沈吟老师和语文高老师。英语老师就算了,以我的英语水平,要是贸然踏进英语教研组,恐怕会被人乱棍逐出宫门。

高二八班的班主任卜婷婷,就像8班大多数的同学一样,是非常淳朴的人,她不能直白地表达对我的无语。可每当发现我又把目光落在她的爱徒、御用地理课代表胡启祥身上,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像看见一头外面的野猪正在惦记自家那棵上好的白菜。

她和许多同学一样,认定老胡勤奋、善良、规矩,而我和他不合适。

有一次,老胡生病请假。卜老师给他批假条,后来她告诉我,他生病了也只能自己出门,独自去医院,再独自回来。她希望我不要去打扰人家好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八班许多人一样是父母离异的。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他的母亲经常在外地工作,他生病时只能独自去医院,家里能够给他的照料和试错余地都很有限。

我忽然又想起了《考试机器》,想起他读完以后说的那句话:“真的太像我了。”

那时候,同学们觉得我配不上胡启祥,我其实很不服气。在他们眼里,老胡勤奋、善良、规矩,是卜老师最放心的好学生;而我成绩不够好,感情生活混乱,又整天同人吵架,怎么看都像他是白菜,我是野猪。

后来我长大了,再也没有任何人觉得我配不上他。可我偶尔会怀念从前。怀念那个仅仅因为一个人勤奋、善良,大家就真心认为他很好的年纪。

我回到教室,继续看胡启祥。那时夏去秋来,单薄的夏季校服逐渐换成了更厚的衣服。他经常穿一件深绿色卫衣。天气再冷一些,脖子上便会多出一条黑白格围巾,也是几年不变的款式。没人的时候,我偶尔会坐到他的位置上,摸一摸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和旧款式的钢笔。体育课上,他在背单词;走在走廊里,他偶尔也会显露出这个年纪特有的中二,走着走着忽然来一个滑步,莫名其妙地耍一下帅。

无论我什么时候看向胡启祥,他不是在做题,就是在背单词。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大家都在教室里聊天、玩闹,胡启祥却会把桌椅拖到后排,戴上耳机继续做题。正式放寒假以前,他的数学寒假作业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胡启祥喜欢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却又很容易不好意思,所以课堂上遇到不会的题,更多时候还是请教自己的前桌Kevin。Kevin是从物理班转来的,以他的成绩,照理说原本不该出现在历史平行班。

但他的高考英语只考了95分。

我没有笑,因为我考了75分。

有一次,他忽然从走廊跑进教室,兴冲冲地去找Kevin。

“快看,”他说,“外面的云很漂亮,是红色的。”

我也顺着窗户望了出去。那时正值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后来,风光摄影成了他和Kevin共同的爱好。五年后的朋友圈里,除了自己烘焙的蛋糕、饼干、冰激凌、馒头、面包、亲手做的各种美食,最多的便是他同陈哲、Kevin、女朋友在各地旅行时留下的风景。

与此同时,我对Kevin也有越来越多的好感。

Kevin家里有新疆血统,因此生得深目隆鼻,肤色偏深,身材健壮,带着一种很直观的男性气质。他和胡启祥虽然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却几乎是两种人。Kevin聪明、锐利,又带着一点叛逆。他不但敢在私下议论老师,甚至敢当面顶撞年级主任烟灰琴。对那时的我而言,这种锋芒实在很有吸引力。Kevin来自高一5班,所以他曾经也有两个同班同学分别叫杜滟泽和刘润泽。

Kevin恰好坐在胡启祥前面。起初,我常常跑去找老K搭话,多少也存着一点私心:只要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我就能够离老胡近一些,顺便看看他在写什么,听听他说话,或者只是短暂地待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可一个男人一旦被我长时间看见,就很难永远只充当另一个男人的背景。

我和老K能说的话,比我和胡启祥多。我们都对班级和学校里的许多事情抱有意见,一起议论那些令人讨厌的校领导,也能围绕王昕柔的种种行径冷嘲热讽。

可当Kevin意识到我喜欢他,发现我的目光开始长时间停留在他身上时,他没有私下问我,也没有装作不知道,更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体面退场的余地。他开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我,把我的凝视说成一种令人恶心的冒犯,甚至威胁我:要是我再看他,他就要收拾我。

一种来自高一九班的神秘力量终于如此直白地扼住了我的咽喉,我从此再也没有和老K说过什么话。

2020年12月4日,是胡启祥十七岁的生日。

我在学校广播台为他点了一首周杰伦的《稻香》,又请广播员替我祝他生日快乐。点歌开始以后,我却不敢回教室看他。我拿着一只水杯,大口喝水,假装自己在借酒消愁,我独自坐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听着歌曲从校园里那些音质糟糕的喇叭中传出来。

那天,我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开头还算正常:“生日快乐。你应该看得出,但或许你没心思注意。我一直很想找你说些话,但我一直不想打扰。本来想送点东西给你的,但是也怕尴尬。无数次欲言又止,积累了两三个月,很多话我就在这里一并说掉吧。”

可我很快便不再满足于祝他生日快乐。

十六岁的我积攒了两个月的喜欢,却没有把它写成一封情书,反而写成了一份关于胡启祥的人格诊断。

“你的问题在于,看这个世界看得太少,自己的小世界太小。如果什么东西你不想去面对,用高强度的认真去掩饰和逃避,是不能改变问题的。学习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消磨时间,尽管它正确得好像不容辩驳。”

“如果你能接受平庸,那你这样的方法论,我认为是非常好的。本本分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读自己的书,不管是读书还是做事,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接下来,我开始向他解释家庭、阶级与人的思维局限:“每个人的思维都会被他所看见的世界限制。一个人的家庭和阶级,都在限制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所见,也间接限制了一个人的思维。”

我劝他尽力去看更大的世界,同不同的人交流,通过阅读拆开思维与阶级的枷锁。写到一半,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像在给人上课,便匆忙补了一句:“算了,不讲下去了,讲下去像是说教。”

我显然知道自己正在说教。但这并没有妨碍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在给你提意见。因为说实话,我观察了你两个月下来,我觉得你没有什么挑得出的毛病,不像我身上毛病那么多。我只是在介绍,介绍一种思路。我知道你肯定不可能接受,所以你就当看一个故事好了。”

我不是在给你提意见”,通常意味着接下来全部都是意见。“我只是介绍一种思路”,则意味着我已经默认,自己的思路比他的高明,只是宽宏大量地允许他不接受。

“自从我和你交流过我的文章之后,我其实就放弃你了。你可能以为我是在没事没话找话,不是的,我特地找了一篇最简单的文章,想看看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相似,可以追,追不到做朋友也是好的。如果不相似,能观察更多不同的人,对自己也是有帮助的。我到现在也不想看那一段《考试机器》的聊天记录。我无法接受自己喜欢一个这样的人。这里其实不存在谁配不上谁的问题,是纯粹的不合适而已。”

胡启祥没有反驳我的任何一项指控。

他回复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我。我没什么才能,唯一的认真也没什么用。努力了一学年,我依旧没进过年级前二百五十。但是我知道你们好多人比我有才多了,只是没有努力,但依旧与我相差不大。我是个保守的人。如果我还是这样的状况,我不愿意去赌,去糟蹋任何异性的青春。所以不要再抢蕾姆的启祥了。”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礼貌的体面的拒绝,可是我看了依然来气,也许是被拒绝的恼羞成怒,他根深蒂固的失败感又让我悲伤。当我看到“唯一的认真也没什么用”时,又突然感到心酸。于是我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继续写了下去。

“害,你这番话太叫人感到心酸了。请您听我说两句。一来是喜欢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二来是不要因为成绩不够好就自卑。”

这一回,我起初确实只是想安慰他。遗憾的是,我不会用几句话安慰任何人。我一旦开始关心一个人的命运,就会立刻试图解释他的全部人生。

“学习成绩确实很重要,但是不能用来衡量一切。尤其是当你不是那个天赋异禀的人的时候,把成绩看得那么重,心理负担太大了。认真固然毫无过错,但人不是为了痛苦而生的,封闭自己,不断付出,是不能得到解脱的。就好像我追男生,追而不得,如果我不去改变思维,不去提升自己,而是选择换个人继续往死里追,那我永远谁都追不上。然后堕入谁也追不上,但是又不断要追,一旦停下来,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今天我所拥有的全部一切,无论是成绩还是才华,还是家庭条件,亦或是小聪明,或者故作高深的所谓思维,又或是其他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不过是投胎投得好而已,通通不是我奋斗的结果,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我很想努力,但是已经在安逸中,在骄傲和轻狂中,在一圈圈怪圈的奔跑中,不断被温水煮青蛙,消磨到再也没有意志力和专注力了。恩典和诅咒,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我还煞有介事地写了首送别诗给他。

风入松

一条白水定西东,逝去再无踪。

烟远雁飞尽,临亭望、惟有长空。

晚日花残猿啸,追途水复山重。

有缘昔日喜相逢,志趣却非同。

送君踏上阳关道,叹人事、竟不成终。

日后若成追忆,寄之万里春风。

胡启祥没有再回复我。

功夫到底没有辜负有心人。往后的日子里,老胡的数学越来越好,年级排名大概也再没有掉到二百五十名以后。他高考数学考了125分,这个分数听上去比较普通,可放在我们历史平行班,也多少算得上王虹、邓煜转世。

高三时,我忙着艺考,心思不在学习上,数学是越来越差,连一些原本我会做的基础题也会转不过弯。老韩有时被我问得十分无语,索性把老胡发配给我。

我当然不敢主动找老胡问问题。可只要我喊一声老韩,老韩自然会把他分过来。老韩知道只要胡启祥来到我面前,他一定治得住我。于是他走到我的座位旁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题,而我则可以趁机近距离观赏他细长的手指。

有一次,他讲完一道题,又想到了另一种解法,忽然对我说:“这个方法我就不教你了,需要智商。”

我当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能发作。我绝对无法容忍老胡比我聪明;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数学确实已经比我好得多。我气急败坏,却又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我还要老胡继续教我数学题目。

哎呀这个老胡怎么这么坏啊!

五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句话,甚至在元旦的聊天里专门追问他:“在你眼里,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胡启祥没有回答。他先说这年头谁敢说自己聪明,又说自己在英语上永远达不到Kevin的水平,即使考出律师证,也只是一群人里的底层。

老胡有一种特别稳定的本领:无论取得什么成绩,都能立即找到一个更高的参照系,重新证明自己十分普通。因为英语和Kevin比只能说是自讨苦吃,上海卷高考有英语口语项目,大家一起在机房练习口语,Kevin一开口我还以为我来到洛杉矶了。

我不得不进一步提醒:“你以前教我一道题的时候说过,这道题就算了,需要智商。”

“那就是在数学上的天分咯。”

我说自己已经考完了这辈子所有的试,又反复宣布自己根本没有破防,当然,只是因为在意他,所以才会破防。

胡启祥说:“傲娇吗?可惜对我无效。”

他是在cosplay番剧男主吗?

六年后,我要去见胡启祥,我妈问你这次和哪个男同学吃饭,给我看看照片。

我说就是普通人长相,没什么好看的。我妈说必须给她看,我只好把照片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说:“哎呀妈呀。”

我尴尬地笑笑。

我妈说:“这个男生有点苦相,他是不是家庭条件不太好?”

我尴尬地笑笑:“哎呀……”

她问:“他很喜欢你吗?”

我说,那没有。

她又问:“那他是不是特别聪明,成绩特别好?”

我说,也没有。

“那他很幽默?你们特别聊得来?”

我说,完全不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喜欢他什么?”

在上大附中最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常常浑浑噩噩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2022年3月,学校又办了一次运动会。八班女生虽然不少,可到了高三,大家都疏于锻炼,没有几个人愿意报名,尤其是八百米,谁也不肯跑,大家推来推去,体委最后只好抽学号。可即使抽中了,那个同学仍然不愿意去,事情便一直僵在那里。

至于王昕柔当时究竟做了什么,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也许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我对她的坏印象实在太多,以至于后来回忆起八班的任何一场混乱,脑海里都会自动给她安排一个位置。

我看得心烦,索性主动请缨,报了八百米。这当然只是逞强,以我当时的身体素质,根本不可能顺利跑完。

当我站上起跑线时,身边站着的几乎都是全校最擅长长跑的女生。我说自己就是来凑人头的,她们说我也是,没关系,放轻松。

发令枪一响,矫健的姑娘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在后面慢悠悠地爬。

等我终于爬到终点时,其他参赛选手早已跑完,记分员也已经离开,比赛成绩都公布了。终点附近当时还有哪些人,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老胡在那里,给我鼓了掌。

2022年5月,在因为疫情封城的高考前夕,我写了一篇三万字的小说,叫作《不可能的和解》。

小说里的我叫白榆秋,已经二十岁;胡启祥则被我改名为张澈。我们因为《考试机器》发生了一场不愉快的谈话,随后交换了彼此的人生。

我把自己整个高中时代塞进了这篇小说。我的朋友、旧情人、老师和创作伙伴纷纷改名换姓,住进张澈的寝室,走上我们重写的《雷雨》舞台。他可以学习影视、哲学和故事创作,可以加入合唱团,学吉他,演戏剧;可以在做题之外花费许多时间,研究那些没有人要求他研究、也不能立刻改变命运的东西。他可以失败,可以迷茫,可以不把每一分钟都兑换成分数。他终于拥有了一种不必事事有用的人生。

我愿意把我出生以来得到的后路、自由、教育、艺术、尊严和无限可能全部让给你,再替你走进那个我曾经轻蔑、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世界。

这当然是慷慨的赠予,也是极其傲慢的赠予。我没有问过他是否想要我的人生。只是自顾自地相信,只要他得到和我一样的教育、自由和退路,就会成为我心目中那个更加充分的人。

现实里的胡启祥也没有沿着我替他安排的道路生活。他读了法学,通过法考,准备参军,也仍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才能。

胡启祥本来就有不由我解释、不由我设计,也从来不曾属于我的生活。

当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们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学校登记去向,我看到他拿着上海政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我打招呼,我看着他,以为这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

考试机器怎么真考的政法学院。

大学四年里,除了每年生日互相说一句祝福,我们几乎没有讲过什么话。偶尔我在空间里发表一些做菜迷思,他会进来评论两句。2026年元旦,是少有的一次例外,那天,我祝他新年快乐之后,原本只是想调查一下,是不是全世界除了我以外都在准备考研。胡启祥说,他要看情况,眼下更想去参军,只是不知道体检能不能通过。他读的是法学,法考也已经通过,真要找工作,还可以去做律师。

我说:“这个对你不是手到擒来?”

他立刻否认:“那真挺悬的。当时刚好失恋,没心思看书,最后压着线过的。”

我只好开始哄他:”这个世界上一定还会有人喜欢你。你是我见过的同龄男生里亲和力最高的一个。许多人同你并不熟,只是叫得出你的名字,却会本能地认定你是个好人。这样的能力若是放进动漫世界,也足以成为一种很厉害的超能力。”

胡启祥说:“那有啥用,不一样抓不住爱情吗?”

他告诉我,那是一段长达十五年的感情,说没了就没了。陈哲、Kevin和前女友都是陪伴他十五年以上的人,一共也只有三个,如今已经散了一个。

我又告诉他,他的魅力不是肉眼一看就能发现的,需要在长久相处中慢慢发掘。不会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突然闯进他的生活,说自己爱他,但这也没有关系,他适合细水长流。

我笑着说,一晃五年过去,自己总算能够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了。

胡启祥却说:“可能就像我前女友说的,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你有你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我们就永远待在彼此的信息茧房里吧。”

我和老胡的交流一直相当困难。他和我好像说的不是一种中国话,而是一种胡语,所以一直想开发一款名叫“胡言乱语翻译器”的小程序,专门翻译他到底在说什么:“你和你前女友怎么会不在一个世界?你们不是十几年的感情吗?”

“她是极端女权,和你差不多,哈哈哈哈。”

我问他,一个能喜欢他的女生究竟能极端到哪里去。他便举证说,她曾经发过“全世界男人都有劣根性”“爸了个根的”之类的话。

最后又低落地补了一句:“可能没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吧。”

如果是常人用极端女权来形容我,我会当场和他闹翻,但这是胡启祥,我也只能解释为他又在胡言乱语了。

2026年5月27日,我正在写《历代纪》。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我忍不住在QQ空间里大发牢骚:“我恨透这个世界了。我恨连我对男朋友发表性压抑言论,都会被男朋友荡妇羞辱的世界。”

胡启祥忽然私聊我,扔下一句至今无人能够理解的胡语:“哈哈哈,你也性压抑被gank了?要不你和我前女友打一架。”

我试着翻译了一下。元旦时,他就说过前女友与我有些相像;至于究竟像在哪里,他始终没有解释清楚,我也一直没能破译出来。他大概是在说,我也在亲密关系里栽在了性压抑上。至于为什么突然要我同他的前女友打一架,可能只是他又讲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前因后果的烂梗。

但我喜欢他。即使一句也没听懂,也得先想办法夸他一句。我说:“你人品这么好,你的女朋友也会难过吗?”

紧接着,胡启祥说:“到时候你来上海说一声,请你吃饭。”

老胡莫名其妙地让两个女人打一架,我莫名其妙地开始赞美他的人品;于是这两个人居然就在这种交流条件下顺利抵达了饭局邀请。

这一次,即使胡言乱语翻译器真的开发出来了,大概也翻译不出他为什么忽然要请我吃饭。

我只好召集朋友们,一起完成翻译胡语的艰巨任务。

我和老胡原本就谈不上什么朋友,而这场唐突的饭局邀请前面,又垫着性压抑、前女友和“打一架”这样一串有些冒犯的胡语。考虑到他刚刚失恋,又明知道我喜欢他,不认识胡启祥的朋友很快得出结论:这个男人想约炮了。

认识胡启祥的朋友立刻反驳:“不会的,这是胡启祥。”

于是所有人继续一头雾水。

“啥?我就在微盟上班啊,一年没回学校了。”

我顺手给他发去了微盟总部大厦的定位,就在上海宝山。他显然对我近年的生活一无所知,还以为我仍然待在长春,等着参加毕业典礼。

话说到这里,我也懒得和他迂回,免得他只是随便说了句客套话,抢先把见面敲定:“我请你啊。我喜欢你。你能愿意出来,吃什么我都愿意请。”

“哈哈哈,不用不用,最多AA。那就等六月中旬以后吧,我最近答辩。”

五月三十日,我又给胡启祥发了一张表情包。图中有人发来一碗面,聊天水平极低的对方只会回复:“哈哈哈,面,可以可以。”

胡启祥看完,认真地给我讲起了智商、情商和聊天策略。

他说,同一个人发来同一张图片,他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回答。对普通人,他可能只回一句;对另一些人,他会说这碗面看起来很好吃;如果是前女友发来,他就会告诉她,自己知道上海有哪些好吃的拉面店,下次她来,可以带她去尝一尝。

他每次回答以前,都会想,对方希望听到什么,这样回答是否对自己有利。他认为自己智商高于情商,只好依靠这种办法补救。

“没有没有,我觉得你智商情商都还可以。”我先照例安慰了他一句,“你只是每次聊天都不会顺着把话说下去,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实判断。依我看,他的智商和情商旗鼓相当,谁也没有高到足以补救另一方的地步。

胡启祥说:“嗯,我可能本来就有点回避型人格,加上不太会聊天,确实容易把天聊死。我比较擅长解决问题,差不多就这样。”

他又开始使用一些自己未必完全明白的词语了。

“陛下,”我只好劝谏,“不要引喻失义啊。无论是回避型人格,还是说你前女友是极端女权,都不能主打一个望文生义,以伤臣子们忠谏之心。”

六月五日,我开始追问他喜欢吃什么。他先问我有没有推荐,我却先调查他坐几号线。得知我们都坐七号线以后,我提议去大融城随便吃点,很近。

胡启祥却问:“原来大帝不怎么探店吗?你想吃自助、西餐,还是哪个地方的菜系?”

哇,叫我大帝真的好可爱。

我解释说,我之前一直待在长春,没有研究过上海餐厅。他又问我喜欢偏甜、偏辣还是清淡。

“不要太辣,我吃不了重庆火锅级别的辣度。我是老上海。”

几天以后,他主动带着三个选项来找我:“大帝,你想吃上海第一本帮菜,还是上海第一自助,还是一家我也没吃过的泰餐店?”

他嘴里的所谓上海第一自助,是东盛。他说自己吃过许多自助餐,同价位里,东盛应当是最好的。

我又追问,他眼中的上海第一本帮菜是什么。许多外地同事都让我推荐上海馆子,可我这个老上海一无所知。

他说:“和平饭店包第一,平民价位的话应该是人和馆。”

我让他推荐月入三千的实习生吃得起的餐厅。他却说:“人生八十年,总要吃一次的。我倒要看看到底什么水准。”

他建议等到下周工作日中午再去,价格会便宜一些,只是他那时可能不在上海。

“你不在上海,我怎么吃?”

“那就得再等等。”

到了六月十八日,我告诉他,自己下周又要飞回长春。他终于把时间确定在周一中午,而我的飞机是下午四点二十五分。这样一来,这顿饭便只能塞进我出发前的几个小时。

六月十九日,他还在湖北恩施旅行。我们反复商量到底去哪一家东盛。我原本担心南京东路离机场太远,随后发现龙阳路有磁悬浮,七分钟就能“Biu”到浦东机场,便决定在悦荟广场(南京东路)见面。

我提议十一点半。他说十一点第一批入场也可以,反正他吃自助餐以前不吃早饭。就在这一番琐碎的交通与餐厅讨论中,他忽然说:“周一工作日人少,不要害怕,因为我也害怕。”

四年前,我在《不可能的和解》的开头写过我和的他重逢,二人话不投机,最后只有交换人生才能勉强理解彼此。现在轮到现实中的我们坐到一张桌子前,我难免怀疑:这顿饭会不会也聊到最后,只能尴尬到穿越。

六月二十一日,见面的前一天,我问:“老胡,明天在哪里见面?我想早点见到你,老胡!”

“请你放低期待。十一点,在那家东盛吧。”

“没关系,能看到你已经足够让我期待了。”

“真别。因为如果明天不下雨,我会选择跑到东盛。”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解释说,睡醒以后喝一杯黑咖啡,空腹有氧,正好跑十公里。

2026年6月22日,上海下起了小雨。我暗暗希望他因此改坐地铁。这样我们就能在七号线上见面,我也可以借着车厢的颠簸,顺势撞进他的怀里。

可老胡觉得问题不大。他带了把伞,仍然照原计划跑了过来。

我拖着行李箱,背着电脑包,来到上海最繁华的街道。其实即便是我这样的老上海,走到南京路步行街,也会忍不住感慨一句:来到大上海了。

等我拖着行李赶到东盛,胡启祥已经跑完了那十公里。

大学四年过去,老胡还是长得像一头勤恳的老黄牛,那张充满岁月和劳动感的脸其实很适合去做律师,初出茅庐也像已经办过十年案子。

我们打了招呼,各自买票进场,找了位置坐下,又分头去拿喜欢的东西。我端回好几盘牛羊肉,还有一盘品质看上去不怎么样的三文鱼刺身。胡启祥坐在对面,拿起夹子,一片一片给我烤肉。

我看老胡终于不再戴那副黑白相间的窄框眼镜,而是换成了金属框架的深蓝色宽框眼镜,问:“你终于换眼镜了?”

“我打算去参军,所以做了个近视手术”,老胡摘下眼镜,“所以,我现在戴的是一副平光眼镜。”

“那你还是戴上比较好看,我戴眼镜不好看,我做了近视手术再也没戴过眼镜。”

老胡把眼镜戴上。

肉烤好了,老胡把一半夹进我的盘子里,又低头烤下一份。

我问:“老胡,你为什么会想到找我吃饭?我想了好久,始终没想明白。”

“你能做到讨厌一个喜欢你的人吗?”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知道有人能做到。但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说,“Kevin现在在上大学的什么专业。”

Kevin是我们班高考第一名,后来去了上大附中北边的上海大学。因为高中的时候我们的宿舍可以和上大的宿舍相望(我们的宿舍条件好很多),有时候我们管那里叫“北大”。

“金融”,老胡说,“所以他学会了炒股,一边当英语家教一边炒股,不用上班。”

我和他又回忆起高中时代。我说,高中几乎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再往前和再往后的日子,我都过得还不错。

老胡说:“那我真没看出来。我看你那时候还挺开心的。”

我夹起一片三文鱼,嫌弃它品质一般,又觉得来都来了,自助餐不拿三文鱼多少有点亏。

“其实现在回头看中学,有一种开着上帝视角、终于拨云见日的感觉。当时的同学们其实都很单纯。就比如王昕柔,我的宿敌。现在再看,她大概只是很想做一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所以格外看不惯我这种不守规矩的坏学生。我其实能理解她的一些行为。”

老胡想了想,说:“对,是这样的。”

“我也理解为什么Kevin嫌弃我,话说,王昕柔现在在做实习小学班主任,我觉得非常合适她。”

他说,自己现在也很能包容不同的看法。高三时,语文王老师教我们写作文,讲过一句话,他后来一直拿来当作座右铭:“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老王的作文课确实教得特别好。在他出现以前,我简直不会写作文。”我说,“不过在他教你这句话以前,你就已经是一个很包容的人了。他只是替你把心里原来就有的东西说了出来。”

老胡又想起了前女友。他说,高中是最容易塑造一个人三观的时候,假如那时候有人好好引导她,也许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后来他把分手的理由讲给朋友听,所有人都说,那不过是她为了离开他找的借口。

“我觉得,她就是因为厌男,所以离开了我。15年的感情啊,15年,我们幼儿园就认识了,15年就这么结束了。”

我说:“要真是你所说的这样,以你的身份再去引导她,已经很难了。随她去吧,这不是靠你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

他看着我,看我开开心心地看着他,对我说:“我前女友,假如我请她吃饭,她不会这么开心。我甚至约不出来她。”

真正坐到同一张桌子前,我才发现,胡言乱语翻译器暂时没有多少用武之地。面对面时,他的语气、神情和话语的前因后果都在,胡语也就没有屏幕上那么难懂了。

六年前妨碍我们交谈的,不只是彼此的差异,还有我的迟钝和胆怯,以及那间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起哄的教室。

我问他:“你在上海政法学院,有没有认识一个比你大一届、长得很高的学长,叫潘武牧?”

老胡说不认识。他在学校这几年没有交什么朋友,基本处在一种谁也不认识的状态。

“哎呀,”我说,“那你错过了一个惊天大瓜,真是替你觉得可惜。”

老胡又跟我聊起陈哲,说他现在还和高中时的女朋友在一起。老胡又想起了前女友,而我听了不禁感慨。

陈哲当年天天炫耀女朋友,连QQ名都要和女朋友用情侣名。后来他发现班里一个女生暗恋自己,立刻把情侣头像、情侣名全换了,空间里那些秀恩爱的帖子也统统设成私密,又专门加了那个女生的微信找她聊天。他换头像昵称得实在太快,我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奥楚蔑洛夫。

那个女生害怕被人当成小三,最后没有和他在一起。陈哲则继续和女朋友天天秀恩爱。因为他如此不负责任,我又给他起了一个新的俄国外号,叫聂赫留朵夫。

陈哲的历史成绩更加好笑,和刘润泽的物理一样,最后考了个D+。也不知道他在高考历史卷上写的是秦始皇骑北极熊,还是秦始皇骑奥特曼,毕竟D+奥特曼。

我看着老胡给我烤肉,仍然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坐在了我的面前。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笑嘻嘻的,一笑就露出六颗不算特别整齐的白牙。我的牙倒是变整齐了——以前的牙喝可乐喝蛀了,假牙当然整齐。

我们又说了许多八班的笑话,轮流去拿甜品和饮料。我们没有看手机,直到两个小时用餐时间结束。

我拿上行李,跟着老胡离开东盛。等电梯的时候,他就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的脸,忽然伸出手摸他的胡茬,说:“我当年特别想,就是,这样,摸一下这个是什么感受,我喜欢你……”

老胡微微抬起下巴。

离开商场,那场细小的雨还没有停。老胡撑起伞,我没有带伞出门的习惯,即使带了,这个时候大概也不会拿出来。这种程度的雨,我平时根本不需要撑伞;可那天,我无论如何都要钻进胡启祥的伞檐下面。

我们就这样靠得很近。

老胡问我南京东路地铁站该怎么走,我立刻开始发挥祖传的迷路本领。他也不想拿出手机,于是我们两个上海人,就这样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步行街上,在同一把伞下迷了路。

游客在身边川流不息,商场和饭店的招牌一层层铺到街道尽头。我看着老胡细长的,深色的手指,就把手放在了他撑伞的手上,我说:“对不起我……”

老胡说:“没关系。”

我不知道这句“没关系”究竟回答了什么。也许只是回答我此刻唐突地碰了他的手,也许包括刚才摸过的胡茬、六年前那封傲慢而冒犯的长信,以及我整个声势浩大、让人无所适从的喜欢。

我曾经愿意在小说里把整个世界送给胡启祥,却从来没有打算和他一起度过整个世界。我把自己的家庭、学校、朋友、艺术和人生交给张澈,仿佛只有交换全部命运,两个人才能获得真正的理解。

现实没有给我们这样宏大的机会。

现实只让我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共用一把伞,在南京路步行街上迷了一次路。

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们原本可以一起坐一段地铁回去,可那天下午,我已经买好了飞往长春的机票。我要继续向东,到浦东国际机场;他要向西,回宝山的家。我们终于找到了南京东路站,收起那把伞,走进地铁。

浦东1号2号航站楼方向的列车进站了。老胡提醒我车来了。我放下拉杆箱,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抱住了胡启祥。

那具我在中学时代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的肉体,此刻就这样温热地、真实地、难以置信地出现在我的怀抱中。

我又想起了那些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遭到羞辱、因为不够合群而遭到抨击的岁月,条条框框紧紧束缚着我的欲望和人生。每一次注视、每一句喜欢、每一次想要靠近,都可能被改写成笑话、丑闻和罪证。

胡启祥没有爱上我,但他也从来没有把我的爱变成一件可耻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并没有什么和解需要交换人生才能获得。

我在老胡的脖子上留下一个吻。等我回过神,他已经走上了向西的地铁。

我打开手机,看见胡启祥发来的信息:“下次见啦,路上当心。”

十六岁时,我写下一个社会寓言,一种被教育制度批量制造出来的人生。他平凡、勤奋,没什么天赋,一辈子沿着考试为他铺好的道路向前,最后进入一所普通的政法学院读法学。

胡启祥读完以后,却对我说:“真的太像我了。”

那时的我不肯相信,直到我真正把他抱进怀里,我才终于明白,他从来没有认错自己。

我认错了。

我以为我要拯救一个考试机器。

可我最后抱住的,是一个一直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只是当年的我只会书写它的命运,还没有能力看见命运里面住着的那个人。

2026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