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纪

红颜祸水

张嘉楠列传(2019.8.12-2019.11.11)

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在上海实习,学校让我回学校拍毕业照,我死活不想买机票回学校。我妈劝我说毕业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青春回忆,一生只有一次,你现在不去拍,老了会后悔。

我想起来,其实我高中也没有拍毕业照。

2022年7月,我毕业于上大附中,那时候天气炎热,空气中弥漫着不致命的新冠。这时候一群人聚在一起拍毕业照是不合时宜的。于是大家只是私底下拍了合影,没人提醒我要拍,所以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毕业合照上也就没有我。

那时候我不想睁开眼睛,睡不着就在桌子上装死,一睁开眼睛就是发下来的一大片卷子、同学的嘲笑声和不会的单词。

多年以来,我都瞧不起这个懒惰、愚蠢、不敢睁开眼睛的自己。直到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可能当年只是精神和身体都不再支持我好好活着。

后来我看着那张同学们拍的、没有我的毕业合照,看着人群中央最耀眼美丽的男人。

如果我说,都是他害的,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唐明皇?

是的,我确实不该这么说,皇帝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而吃荔枝总是吃不坏一个帝国的。

那年我刚考进喜欢的高中,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班主任沈吟向高一九班的同学开宗明义说:“无论你是人渣还是反派,这里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那是2019年的8月,想来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是7年以前。我当时拖着一个沉重的巨型行李箱,看周围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这句开场白既新颖又大胆,我感慨,这就是重点高中吗,好开放的话。

那我是人渣还是反派呢?这很难说。当人渣需要风情万种,当反派需要手腕强硬,而这两点我显然都不具备。

我是谁呢?我是皇帝。

我觉得我从我们班考到我所喜爱的学校,而且比第2名高了20多分,我感觉自己简直是天之骄子。所以我应该来这里征服美丽的男人,然后度过一个愉快的高中生涯。

我来到,我看见,我征服。

我第1次看到他是暑假时候的军训,2019年8月12日,上海八月的气候闷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军训基地的条件很简陋,至少对于皇帝而言是的。这个基地也用于学农,因此总是有吃不完的冬瓜。炒冬瓜,炖冬瓜,煮冬瓜,蒸冬瓜,一切都烂乎乎的。即使是刚刚军训完饥肠辘辘的,我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然而这个基地要求光盘行动,我们桌的桌长,当时看着恳求我们把这些都吃了,然而我只惦记着小卖部的泡面。

我烦躁地用筷子拨弄各种冬瓜,装出一种吃过的样子。

当我抬头的时候,正撞见一张伟大的脸庞。

说喜欢他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看一眼的人都会明白。他的那种美丽是富有攻击性的,就像沙皇时代那些不可一世的青年军官,锋芒毕露,如鹰展翅上扬。

他的美丽是明媚的,只看一眼,你就知道这个人从没有经历过挫折,一生下来就在赞美声中长大,光彩照人,不可一世。

我想当年耶和华神在创造他的时候,也是带着赞许的感情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摄人心魄的美少年,一下子浑身都激动起来了。吃完饭大家站起身,我才发现他的身高只有165,真是断臂维纳斯的手臂,须知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也有缺憾,这么一来显得他更美了。

很快我到处打听他的名字,知道了他叫张嘉楠,毕业于求真中学。这是宝山区一所质量不错的初中,虽然山区的初中教学质量很差,求真中学属于矮个里面挑高个,我们高中有很多他的初中同学。

大家在军训期间第一次开始介绍自己,老师问大家都想竞选什么班干部。我在那个时候记住了两个人,我的室友老赵,和美女王雪莹,她们都很文艺,想竞选文艺委员。

然后,教官也叫我介绍自己,我没有运动细胞,踢正步总是同手同脚,而且我觉得教官很臭、冬瓜很多,宿舍很烂,总是太富有攻击性。我说,我确实不擅长运动,但人都有特长,开学之后我会给大家露一手的。因为当时的学号是按照分班考来算的,我是190916,女生中成绩的第一名,这让我确实有这个自信。

军训完之后我回到了初中,有一种衣锦还乡之感,我在老同学面前炫耀自己在重点中学的所见所闻,还把张嘉楠的照片给初中老师看,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考个好高中真好,连男人都漂亮,我一定要追到他。这简直是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还有什么比这更能配得上一位天子呢?

我加了张嘉楠的好友。他的头像是和另一个人的情头。这并不意外——这种长相的人没有对象才是奇怪的。我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看到那人也在我们校群里。那人的名字叫柴文哲,奇怪,女生会叫这个名字吗。

我就在此时无限憧憬着我即将到来的高中时代,期待着自己本应璀璨的未来。

那是2019年9月1日,也就是距离我写下这个故事的7年前。班主任沈吟公布了一份班级座位表放在教室的后面。然后我就看到张嘉楠的名字旁边写着我的名字。

对的,张嘉楠将会是我的同桌,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美男子。

沈吟催促着大家快点按照座位表入座,而我激动得有些面目狰狞了。

我内心紧张地快要喘不过气来,很小心地拉开椅子避免发出声音,把新包好的书本放在课桌上。

环顾四周后,发现沈吟的座位表完全是按照身高排列的,张嘉楠长得足够矮,说明我长得也矮。而我的后桌是老赵,我后来最好的朋友。老赵的同桌是杨晓奕,很矫健的青年男子,眉清目秀。高一九班男生的平均颜值真是赏心悦目。

那时候正值傍晚,张嘉楠刚洗完头,水珠慢慢从脸上滑落下来,他轻轻吹开湿润的刘海。空气中都弥漫着致命的气息,我呆呆地看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男人。

之后沈吟带我们第一次参观校园,告诉我们医务室、食堂、体育馆、新疆部、办公楼、实验室、自习室都在哪里,随后带我们去报告厅,听开学前学校给我们的通知。

听完通知就到了晚自习时间,我们的晚自习是五个班在一个用五个教室打穿墙壁的超级大教室里面一起学习的,很有氛围感,只是那天也没有什么作业,我翻开书假模假样地预习着。

我在这个教室里第一次见到了柴文哲,他来自伟长班,是一个男人。应该是张嘉楠初中时期的好哥们。

伟长班的名字来源于上海大学的第一任校长钱伟长,是我们火箭班的代名词。柴文哲常年占据年级前三,像美式高中里面一股mean味的优绩主义白女。

晚自习的课间,我看着每个人桌子上的姓名学号,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背诵大家的名字。九点十五分下晚自习,我回到宿舍“2520”。

作为2520的宿舍长,我激动地和室友老赵说,你知道吗?我的同桌可是张嘉楠,张嘉楠诶,多帅啊真的太美丽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我不断地向她表示着自己的激动和欣喜。她从上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还行吧。我们初中有个学长比他帅多了。”

另一个室友小戴说:“得了吧,是有点痞帅的,但他还没我高。”

第二天就要正式开学了,我怀着激动的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张嘉楠美丽的容颜。

开学第一天我还问了他化学题,还给他讲了一道历史题。那天他靠近我,问我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是什么,我整个背都僵直坚硬,汗流浃背,脑子什么都想不起来。

放学的时候,我妈妈开着车来校门口接我。我接过久违的手机,贪婪地刷起来。

经过一个路口,我妈看了一眼路边的男生,感叹道:“这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很可惜啊,就是矮了点。”

我一捕获矮这个关键词,头也不抬就知道是谁了。

我抬头去看那个美丽的身影,感叹地说:“那是我同桌。”

我妈妈赞同道:“这个男人不错,你去把他拿下做我女婿。”

那种无力感顿时涌入到我的骨头里,使我呼吸困难。

我用手机进了家长群,点开张嘉楠父母的头像,父母两个人的头像都是他们美丽儿子的照片。是啊,像他这样明媚动人,机敏好学的孩子,当然会是父母的骄傲。

我呢,我也配当母亲的骄傲吗?

在开学第1周,沈吟老师就布置了一个周记,要我们写自己的同桌,经过那一周的奇耻大辱,我大吐苦水,开篇第1句话我就写道:“9月1号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然而——命交华盖不奈何。”

学习节奏让我感到痛苦,数学课的进度非常快,化学课十分难懂,我一听到大段大段的英语,我就开始头晕。

原本高中学习压力大是不争的事实,我所痛苦的是——我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异于常人的聪明。

没有什么比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更叫人感觉痛苦和困难。

如果有,那就是旁边那个美丽的、自己所喜欢的男孩子,要远比自己聪明。

我是一个非常喜欢炫耀自己,非常张扬的人,因此一来到数学课上,我就要抢着回答问题,表现自己。

可张嘉楠回答得比我快得多。一次没抢中,我就开始生闷气,一节课下来没出过一次风头,气得我后槽牙都咬碎了。甚至他在语文课上偷偷做生物卷子都让我嫉妒地发狂。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那时的我处在一个应激的状态,像一个气鼓鼓的刺猬一样,一碰就扎人,充满防备地搞砸所有事情。

我妈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坐在我旁边,我根本把持不住,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也没办法隐瞒她。

7年后,当我翻到开学第1周给沈吟老师写的周记时,我看到前后正反写了满满两页纸,洋洋洒洒2000多字的抱怨内容。到最后我说的是,或许我同桌误以为我喜欢他,其实真的完全算不上。

我也不记得当年写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其实全世界都看得出来我喜欢张嘉楠。或许我不敢向新认识的班主任吐露自己的真心,又或许是一个15岁的少女死鸭子嘴硬,认为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是值得羞耻的。

三年前的我,也不是这么一个自以为天之骄子的人,那年我们家生意失利,我们从大房子搬出来,住进30多平的老房子,和我妈挤在一张沙发上休息。我成天趴在桌子上睡觉,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前途。

我说的这个三年前指的是,2016年。对于今天的我来说,这是十年前。

当时我的学校在杨浦区的旧城区,每天早上出勤时,还要提前用开水把校门口的狗屎冲到下水道里,然后才能迎接同学们进学校。

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家庭变故,妈妈的新丈夫带我转学去了宝山的一所社区学校。

因为成绩不好,我只能去平行班。稍微好学一点、能在上海参加中考的孩子都被调到了提高班。平行班只有无法参加中考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以及蠢得无法救药的上海人。

以至于初二那年,我说我的梦想是考上大附中,来家访的班主任只是嗤笑一声,说其实宝山区还有几所区重点,比如罗店中学和宝山中学,也是值得考虑的。

初三那年,不能参加上海中考的外地同学都离开了,校领导看着这个烂班的烂摊子,绞尽脑汁想把大家都送进高中,把最好的老师都派到我们班。

就在此时,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兼物理老师发现了我。她相信我比同学们都聪明,鼓励我好好读书,说我会有大成就。

中考的内容的确简单。我们学校用成绩来排考场,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我就从倒数考场一路考进第一考场,以年级第十七名的成绩,坐到了第一考场的中间。那天我提着一个水杯,揣着一个笔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眼望去,那个考场里没有一个平行班同学。然后我故意重重地把水杯砸在桌子上,让整个考场的同学们都回头看我。

我还被老师引荐去参加各种物理化学的竞赛,拿到了宝山区的一些名次,我的名字就被挂在学校的官网上。

我的中考考场就在上大附中,当时中考的最后一门是数学,我把所有的题目都轻松地写完,无聊地看着窗外,看着上大附中的实验楼、体育馆、图书馆和操场,我觉得世界在我的脚底下。

化学和物理是我最拿手的项目,曾经我的化学成绩是学校里的年级第二。初中时代根本没有任何一道化学题能够难得到我,所以化学课我只要在教室后面写小说。

但是在这里,化学比我好的人,坐满了一栋教学楼。

2019年9月2日,正式开学的第一天,上海还是很炎热。那时候上大附中还没有装空调,失败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上,这丝毫没有让我觉得凉快。

我在盯着张嘉楠看。张嘉楠低着头做题,他的侧脸在教室的暗光里被削出来,鼻梁高而直,下颌线薄薄地收着,鼻尖旁还有一颗很小的美人痣。

那时候张嘉楠的后桌杨晓奕还在叽叽喳喳地聒噪,他是那种嘴很碎的人,喋喋不休地炫耀着自己的女朋友,还说要校外一个、校内一个。

我回头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话了?”

他不理我。

然后我突然发飙,抄起语文书就怒气腾腾地站起来:“新开学,我不想打人,但你能不能闭嘴,要是像我以前那样,直接一本书扔在你脸上了。你这种人居然也会有女朋友。”

然后慢慢把语文书放下。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杨晓奕笑起来:“你这种人是怎么考上大附中的?”

张嘉楠也跟着笑起来,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很好看的,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是世界上最无能狂怒的人,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在大家眼里,只因为她喜欢一个特别漂亮的男生,然后那个男生看不上她,她就疯了。

真可笑,她如何配得上张嘉楠?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每一个夜晚最卑微、最无法言说的性幻想中,我永远需要在乱世中过五关斩六将,最终加冕成皇帝。然后我终于可以提着一柄带血的宝剑指向他,逼他那骄傲而高贵的头颅向我低下。

我是皇帝,他是贵妃。现实里我无从靠近他,幻想里他便不得不困在我的宫殿里,痛苦地、屈辱地、无可逃避地委身于我。

那当然不是爱情,甚至也不完全是欲望。那是一个在现实里完全无能的人,试图在想象中夺回权力。

那时候我瞬间理解了一些美国大片,讲一个失意的,不被妻子儿女理解的,没有用的父亲。如何在世界危机的时候,终于拯救了世界,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妻子儿女都回头理解他。我之前觉得很荒谬,难道毁掉一个世界,只是为了挽救一个家庭吗?

而张嘉楠这样坐在我旁边,他从不对我说哪怕一句话,只是把椅子搬走靠在墙上,把书本拿远,让人无从下手。

那时我多么希望就在此时此刻,世界就进入了末日,山崩地裂水倒流了,而这个时候我终于挽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我这样凭一己之力拯救了一个世界,足够你回头看我一眼吗?

我只能长叹一声,同样把桌子搬走,维持一米距离,也不找话,默默注视着中间那道永远不可逾越的缝隙。

我一直都知道我配不上他,我不需要你们提醒这一点。

我气得踩着教室前面的铁支架,支架吭哧吭哧作响,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看着我。

然后我想殴打他,把他从城堡上扔下去,我有多渴求他,就有多想把他从世界上彻底抹除,好把我丢光的面子一笔勾销。

张嘉楠只是随便说了两句话嘲笑我,又故意停了一停,等簇拥着他的人们反应过来,再一起笑起来。他就这样为自己的伶牙俐齿沾沾自喜。

我困惑,我不理解,我尖叫,我不能明白。

在此以前,我一直活在一个相当简单的世界里:我妈妈溺爱我,我老师纵容我,我同学们不敢反驳我;所有题目只要我愿意想,总能被我想出一个答案;所有局面只要我足够用力,总能被我撬开一个缺口。

可就是在那一瞬间,在张嘉楠的嬉笑声中,这个世界碎了。

它不是裂开,不是动摇,不是出现了一点瑕疵。它是灰飞烟灭。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真的有一种东西,不会因为我聪明、用力、愤怒、辩解、讨好、发疯,就向我让步。

他就是张嘉楠。

而这是开学的第一天。

高中三年的开学第一天。

距离我高中毕业还有足足三年,漫长的三年。

我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三年?

到了第二周,第一次数学小测验下来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成绩了,但我记得张嘉楠拿了满分。我一向知道数学课代表张嘉楠聪明,可对我来说,这仍然是个很难消化的事实。

好死不死的,那么聪明。

他可以成绩优异,可以反应比我快,可以在同学们的笑声里获得拥护。于是他不再只是一个让我想把他压倒在床上的美人,而成了一个能在我的朝堂上压倒我的权臣。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起来。一个贵妃美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误国,若是还能领兵出征,岂不是马上要出现安史之乱。

这才是我真正无法忍受的地方。

我无时无刻不在被这种混杂着欲望、嫉妒和羞耻的情绪折磨着,三样东西在我身体里互相点火,烧得我整个人处于一种谵妄的状态。张嘉楠平常上课戴一副金丝眼镜,下了课就摘下放在桌子上。哪怕他人不在,或者拿垫板挡着自己的脸不让我盯着看,单是那副眼镜,也能勾起我的欲望。

以至于下课后,生物老师来问我上课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竟然跟她说:“那个帅哥是张嘉楠,我的同桌。”

天知道我在回答些什么。

很快就在一个晚自习之前,张嘉楠的好哥们,后来全校年级前三的柴文哲叫住我:“你能不能不要再骚扰张嘉楠了,他真的很讨厌你。我求你不要抽他的纸,不要自说自话地拿他的作业本,不要盯着他看。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我之所以抽他的纸、自说自话地拿他的作业本,很显然,我只是用野生动物挑衅同类的办法,引起自己最喜欢的男人的注意。这一招如果放在5岁的时候,可能会比较被理解一点。但我那年都15岁了。

我矢口否认,但柴文哲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你不要装了,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了,我不想听你解释。你难道不想想他为什么会报复你吗?”

我说:“可是这种报复,和我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他走了,我很生气,于是我用杯子接了一杯开水,走到柴文哲的座位前。

张嘉楠在那里,挑衅地看着我,看看我敢不敢把开水倒下去。

他在看着我,尽管是嘲笑地挑眉,但这也足够让我开心了,他终于愿意看我了,所以我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然后,晚自习上课铃响了,我回到了座位上,身后是一片嗤笑声。

我知道我不是运气不好,但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社交能力这么差,这是怎么了,我每每有了道歉的腹稿,却又想,这不符合一个皇帝的体统,皇帝可以进攻,可以不满,可以目空一切,但不可以轻易道歉,更不可能示弱。

张嘉楠有着无数喜爱他的少男少女,我的事迹很快就传遍了大半个年级。很多同学们还没见到我是谁,就已然听说了我的威名。

他的朋友们见到我放声大笑,听到我放屁有声音,就把这些合在一起,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嘻气东输。这在高一的地理课上是一场大型的交响乐,于是老师一说到西气东输工程,台下的男生们就一起发出嬉笑声,嘘声,重复西气东输四个字然后再笑一遍,形成了一场多声部的合奏。到后来只要听到“天然气”“西”“新疆”乃至于“管道工程”,就已经能听到偷笑的声音了。

未成年人的联想总是在这种时候如此跃进又丰富。

他们当然不会直白地说自己在嘲笑我,他们只是笑着。我想起来自己几个月前也是这样讥笑着初中班里不受欢迎的同学,现在轮到自己遭报应了。

我曾经不相信汉废帝刘贺在位27天能做错一千多件事。直到多年以后,我回顾自己坐在张嘉楠旁边的那个九月,才觉得史书所载未必全无可能。一个自以为天命在身的小皇帝,骤然发现朝堂不听号令,群臣各怀异心,贵妃无意承恩,而自己手里的玉玺不过是一块橡皮。人在这种时候,确实会急着颁布一道又一道荒唐的诏书,好证明自己仍然还是皇帝。

多年以后,在一个个我无法逃离的梦境里,我经常从任意门里走出来,走到2019年9月上大附中高一九班的教室里。我看着我自己,看着我的同桌张嘉楠。

然后我举起了枪,现在的我有两个选择,一枪打死张嘉楠,可以终结一些痛苦,一枪打死当年的我自己,可以终结得更加彻底。

我就这样举着枪看着他们。

直到我意识到使我崩溃的原因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张嘉楠。人不能到了叛军攻破二都,到了国破山河在,到了马嵬驿下,还在抱怨自己是被贵妃蒙蔽,吃荔枝太多才搞垮了国家。

从来没有红颜祸水,从来只有一个骄傲而昏聩的李隆基。

9月底,学校组织我们去东方绿舟军训,这是每个上海高中生都会喜闻乐见的国防教育环节。

比起开头那个纯粹在太阳底下暴晒、给学生找点苦吃、再找点冬瓜吃的冬瓜基地,东方绿舟好歹是个国防教育基地。虽然餐馆一般,泡面死贵,一瓶可乐要二十块钱,但是拆装真枪、比赛射击、下潜艇、看博物馆、无线电测向、勇敢者道路,这哪个年轻人看得不爽?太青春了。

我的好朋友王雪莹负责文娱活动,因此她带着我干活。跑腿打印文件,通知老师,写串场词,安排人员,写应急方案。开场的新疆舞蹈涉及新疆部,尤其麻烦。

最后汇报演出的时候,我们排了一个很无聊不会出错的《我和我的祖国》。我在台上起到一个滥竽充数的效果,穿着学校的正装西服。数学老师看着我们班上去唱歌的张嘉楠和我,笑着说我们是帅哥美女,我也很开心。

这个滥竽充数也是我在音乐课上争取来的——我本身不擅长唱歌。擅长唱歌的是张嘉楠,他声音特别优美动人,长得也好看,所以虽然矮,音乐老师还是执意把他放在C位。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我的祖国》是高一五班申报的项目,所以里面有高一五班的全体同学。这就会包括高一五班的巨人排长杜滟泽,此时他正在拎着一个超巨型的红旗,在后面挥啊挥。至于我为什么提到他,因为王雪莹说:“我觉得他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你们俩特别相像。”

我诧异地看看杜滟泽,一个100多公斤的彪形大汉,那动静雷霆乍惊,宫车过也,我再看看张嘉楠,张嘉楠真好看。

哪里像了,谁和他长得像啊?王雪莹你什么意思啊。

张嘉楠是个特别典型的华南帅哥,他的五官非常深邃,鼻梁挺拔,眼睛很大,睫毛很闪,但嘴巴略凸,整个头颅像希腊的雕刻,非常精致。气质上就不要去想了,由于他糟糕的身高,外加他虽然喜欢运动打球,但是没有肌肉训练痕迹,而且一点也不瘦,所以身材非常普通。

如果你和22岁的我说,张嘉楠长得像明星一样,我会说男明星只有1米65是不能出道的。但如果你跟15岁的我说这句话,我只能说明星可没有张嘉楠好看。

文艺汇报那天,总主持人是柴文哲,他穿着特别正式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和我们这种校服的廉价西装质感不同。我们这种西装就算是张嘉楠穿,也会显得像一个卖保险的或者是房产中介,骑个小电驴就要赶着去见客户了。若是杜滟泽穿,直接变成泡好的咸菜干了。那咸菜干平铺在巨大的身体外面,感觉衣服的压力堪比坐在张嘉楠旁边的我。

我记得去之前沈吟三令五申,不同层次的学校可能在文艺汇演上面的表演呈现上面有所差距,我们作为重点高中的学生应该包容和欣赏,展现出我们的气度。

我当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三令五申的,就是叫我们不要嘲笑别人吗?我们是很喜欢嘲笑别人的人吗?当然是了。

我当时在幕后工作的时候,有一些中职的负责同学甚至不会做PPT,也不会导入音频,台前幕后的串词是百度直接复制的,他们的流行歌曲串烧还不如吴淞中学的校歌合唱做得好。一些普高甚至是一个男人跑上来吹萨克斯,调试了两分钟之后吹了30秒,吹不出来,然后自己一个人下台走了。

我当时挺难过的,读书不好没那么大不了,但是学校连文娱活动都不重视,大家好像也没什么才艺,感觉很自卑。这么青春的纪念时刻,也太可惜了。

晚上拉练的时候,我吹着日渐凉爽的晚风,看着稀薄的月影下美丽的男人,真想时间就停留在那个时候。

然后呢,然后张嘉楠和杨晓奕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一只特别大的虫子。我突然脑子一抽,上去就飞来一脚,把虫子一脚踹死了。

沈吟老师把我叫走,问我为什么要踩那只虫子。

我抱着头,哀叹道:“我感觉我还没有你长得好看。”

学生处主任顾敏霞正好路过,听到这么雷霆的发言,特意留步,表示我确实长得比班主任沈吟老师好看。

过了九月底,到了十月,国庆假期之前,沈吟老师终于把大家的座位重新排了一遍。那一刻,我如释重负,一下课就赶紧把桌子椅子搬走了。物理距离终于使我狂躁的内心慢慢平静下来,那种折磨我的欲望也随之逐渐退潮。

我当然并没有从此变成一个正常人。只是张嘉楠不再日日坐在我身边,那张侧脸也不再像一把刀一样横在我眼前。我很快又看上了班上别的男人,继续沉迷于美丽的男生、街头巷尾的八卦,以及一个青春期女孩所能拥有的全部轻浮兴趣。

他们午休时仍然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玩真心话大冒险,哪个男生输了,就要向我表白。后来他们实在害怕被我喜欢上,这个游戏也就不了了之。

我给全年级 184 个男生的颜值做了排名。没错,我们年级的 184 个男生,当时我全都能把名字和脸对上。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就像张嘉楠的美貌一样突出。

当我排到前二十名的时候,男生们开始嘲笑上榜的男生,让他们当心别被我爱上。等我排到第七十名的时候,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男生们开始嘲笑那些没有上榜的人,说他们连我都看不上。

当然,张嘉楠一直是第一名。尽管总有人因为他的身高提出异议,对于这种意见,我一概不听。我包这盘饺子,本来就是为了这口醋,懒得和你们这些没品位的女人说话。

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很喜欢张嘉楠的身高。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矮有什么好,而是因为那一点缺憾并没有摧毁他的美,反而让他的美变得可以被凝视、被想象,也被我稍微承受。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美人有缺憾,而是美人毫无缺憾。若他连这一点裂口都没有,我恐怕连看向他的勇气也会被一并夺走。所以在我的排名里,身高从来不是扣分项,那是维纳斯缺失的手臂。是世界留给我的一点慈悲。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在我初中那个学渣逆袭的神话里,在家长的溺爱和老师的纵容下,那个不可一世的小皇帝,在真正与人相处时,是多么巨大的灾难。

当我终于如愿考进上大附中时,初中母校一共有三十一个人和一起考进来。其余三十人全都出自提高班,他们凑在一起嘻嘻哈哈,谈论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旧事和八卦。我站在旁边,明明和他们来自同一所学校,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在我初中三年里,我几乎没有任何朋友。那时我当然会为自己找许多理由:他们太蠢,他们不理解我,他们配不上我。可现在想来,也许事情很简单——我确实很难相处。

进入上大附中以后,在疫情到来之前,每个礼拜都有丰富的活动。除了日常学习以外,喜欢理科的同学学代码,喜欢文科的同学写文章。有人做研究,有人参加竞赛,有人写小说,有人排节目。我在这里见到许多从前没有见过的世面,也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小时候是多么井底之蛙。

我当时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些我觉得遥不可及、光芒万丈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眼里,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日常。

就这样,张嘉楠的侧脸在一天天的课程和活动里逐渐褪色。

直到后来,武汉暴发了不明原因肺炎。

疫情从物理上隔绝了颜值对我的影响。网课、隔离、口罩、停课、重新分班,把人和人的距离拉得比任何座位调整都更远。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红颜祸水了。

高一升高二的那个暑假,我在新生群迎新,那时候我在给他们制作我校食堂美食一览表,分享给学弟学妹们。

这时候有同学们把一张私房照片私聊发给我,说这是新高一伟长班的一个姑娘的裸照。其实不能算裸照,关键部位还是有点布料的。

她还没有到学校,桃色新闻就跑得比她更快,人们已经纷纷给她开始拉郎配对,有关于她的各种说法就已经甚嚣尘上。

她就是秦梓萌,在我们宝山区这个偏远山区,也算是一个江湖传说级别的人物。

或许很多高中都有一个类似秦梓萌的人物形象,一个充满故事的,私生活不检点的女人。这对于当时的的我来说,冲击力是比较大的。不过你知道的,我是一个不太喜欢对人进行裤裆鉴定的人。鉴定女人的裤裆有点为虎作伥的意思,而鉴定男人的裤裆完全就是自取其辱。

原本我并不关心她,直到有其他学校的同学,到我这来打听新鲜八卦,和我说你们学校有一个新来的学妹是福利姬,跟一个矮子在一起了。

虽然你看他说话如此模糊,信息量非常少,但是以我超凡脱俗的提取关键词能力,我很快就读出来了。

这两个人本身就作为焦点人物,引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

我到处吃瓜,开心地像瓜田里的猹。

我听说,当年秦梓萌追张嘉楠就是因为看了我的男生颜值排行榜。但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真的,有审美的女人长了眼睛都知道张嘉楠好看,还需要看我的排名?

虽然她几乎一定看过这个排名,如果她是从中认识的张嘉楠也不奇怪,很多人都是这么认识张嘉楠的。

但当我看到有人造谣说张嘉楠当老鸨卖女朋友的时候我也是真心感到恶寒,这就是赤裸的造谣。比小秦的私房照还赤裸的那种。

其实就是那些人贪恋秦梓萌的身体,但是睡不到,反过来中伤她。

我没想到张嘉楠这样的人也会被人造谣中伤,搞得我不得不为他说两句话。张嘉楠的行为其实无论怎么看都在一个好学生的范畴里,和卖女朋友这种事情风马牛不相及,他甚至称不上恶人,只是在一个混沌的系统中笑着,呼吸着。他是一个普通家庭的高中生,没有哪个图钱的人会跟他在一起。

高二分班之后我正在物理平行班和一个男生搞暧昧,给他喂我妈刚刚带给我的芒果。

这时我看到化学提高班的张嘉楠走进物理平行班的教室,看着我们两个人。

他笑着说:“哟,神仙眷侣嘛~”

这当然不是祝福,这是嘲笑。

就在此时此刻,他在我眼中,突然就气场全无了。

张嘉楠曾经也许是美的神像,但这不重要,我现在更需要美的空调。

他有些矮小,我甚至很难把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男高中生和风情万种的贵妃相提并论。

美丽其实是一种感觉。

沉重的帝国已经远去,一切都变得轻盈起来。

只要你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李隆基,那些步步紧逼的叛军、哗变的士兵,还有那个酿成大错、似乎永远不可被原谅的自己,都是可以脱离的。

我不是李隆基,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个男人。我是个高中生,我本该知道这一切的。

2026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