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和解
白榆秋20岁那年,她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化了妆打了耳钉还染了一撮头发,俨然一副城市女白领的样子。三天前,由于在学校一个小组作业里规划剧本时,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总觉得同为大学同学他们没有一点艺术修养。因此,她被其他成员踢了出去。为此,她很窝火。
她窝火的时候会狂刷朋友圈,这才在朋友圈里发现张澈和她考上了一所大学,于是决定出来叙叙旧。
张澈还是那样,她想,他还是戴着那块塑料儿童表,亮蓝色的,还有一副颜色非常不合适的塑料白框眼镜,几年了都没换过。
“老张,你和6年前简直一模一样,”白榆秋又打量了一会儿,心里想着。
“确实,你变化不少”,张澈心里有点打鼓,憋了很久之后想出来这么一句,“很像学艺术的。”
张澈曾是初中时代白榆秋的前桌,也是当时班上成绩最好的两个人。张澈是班上蝉联三年的三好学生,从老师到同学都交口称赞的美德少年。白榆秋是校里著名刺头,从老师到同学都被她骂了一遍。他们一起探讨数学,其他的同学基本听不懂。后来张澈因为没有本地户口,回原籍上高中了,两个人一点小小的友谊就这么不联系了。
白榆秋感慨起来,或许是为了打开话题:“高二那年的教师节,我回母校探望的时候遇上了一群老同学。他们在门口抽烟。那一刻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唉……”
“我听说你是唯一一个考上重高的?”
“是的,高中太好玩了,我基本荒废了两三年,最后只能来搞艺术了。”
“高中,好玩?”
“啊,你不是本地人,那确实没意思。我真想给你看看我们创意写作课我几个朋友写出来的作品,真叫一个神了。”
他只觉得割裂,看来自己来赴约是一个错误:“不错。”
白榆秋是热情的,见到初中同学让她回忆起自己光辉的青春时代,他们在星巴克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给他传了个文件,名字叫《考试机器》:“这是我高中时代最得意的一篇作品之一,你看看。”
张澈不善拒绝,只能读下去。他读到一个不太聪明的中学生张某看到天降时光机,他的想法仅仅是把时间倒回去好好学习。他通过不断的倒时间终于考上了公务员,却在父亲生病时一筹莫展,意识到不管时光在倒转几次,他有多努力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最后变成了那个被他用于考试的时光机。
他读完了,一块石头堵在他的心口,他放下手机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白榆秋问他:“你觉得有什么修改意见吗?因为你不在本地念书嘛,我觉得你会比较有想法。”
“我觉得我就是张某,你知道吗?真的太像了……和我上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白榆秋赶紧打断他:“啊,绝不是的,你比他厉害多了。”
“我和他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区别……我也很努力,但是只考了这么一所不是211不是985的。就,就是这样啊,真的是一模一样。初中那会儿我也以为我是理科生,到了高中啥也学不会,只能学文。我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行,没有特长,就只会念书,书也念不好,就是死记硬背,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行的……”张澈说着说着站起身来,愈发伤感和失语,但他终究都没有批评一下眼前这位高贵的艺术家,他甚至不会扯大嗓门,只是低声絮叨,他摇着头,最后只是说,“你的文章其实写得挺不错的。”
白榆秋愕然了,甚至有些愤怒和失望,她觉得张澈根本没有读懂他的文章。两人就这么不欢而散了。张澈回想起一件事,八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让大家写周记,题目是《我的前/后桌》,张澈在周记中赞扬了她的才华与性情,却得到了老师这样一句评语:“才过德者不祥。”
分别的时候正值黄昏,白榆秋看见天边的云烧得像篝火一样,她想起张澈跑进教室来找自己,对她说:“快看,现在外面的云很漂亮,是红色的。”那时白榆秋望出去,天边的云也在燃烧。
白榆秋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眼前的亮光已经变得刺眼,门外传来摇铃铛的响声,很快又响起了好几个的铁架床吱呀吱呀的声音。她痛苦地起身,无措地看着几个女生从床上一溜儿叠好被子起来,麻溜穿上衣服把头发一把抓,抱着架子上的脸盆就去楼道里的盥洗室洗漱了。整个动作那行云流水的简直就是艺术啊,但我们的大艺术家白榆秋只有一脸懵。直到一声尖利的骂声:“3号床上铺还不起来啊!迟起床,扣纪律分!”
张澈在清晨新闻的广播中醒来,生理反应似的,把被子一抖就叠好了,他下床去打开灯,三个室友也醒来了,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他在床下的大衣柜里没有找到校服,正着急,却发现室友们都没穿校服。他从柜子里拿出洗漱用品,又发现原来是独立卫浴的。他忽然觉得世界就像清晨新闻里讲得那样,美好但遥远。他哼着歌开始刷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在头发上抹了点水。他跟着三个室友,学着他们的样子,在食堂的2楼点了一份生煎,斟上一碟米醋,在豆浆里加上半勺糖。他的眼镜因为豆浆氤氲的热气而模糊起来,幸福也蒸腾起来。
是的,这两位家庭条件性格和爱好截然不同的人,交换了他们的人生,并重新回到了高中时代。现在的张澈是一位大城市实验中学的中产学生,而白榆秋成了一个县城一中的普通学生。
重返高二的张澈治数学如烹小鲜,正当他飘飘然的时候,体育课就当场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以前高中班上别的男生在打篮球的时候,他会在操场一边散步一边背英语单词,最多打打羽毛球这样。但是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是击剑专项课的一员,做完体能训练后,他发现自己连击剑服都不会穿。他傻在现场,笨拙地学着他的同学。正当他满脑子想着怎么办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回复了他:“你先把外套脱了换上塑料板,然后穿上防护背带裤,手穿上电线伸进防护外套里,最后披上金属外衣。”
“白榆秋?”
“对,是我,你就使劲弓步拿剑够他们,注意右脚始终在左脚前面,灵活一点,动作幅度要小,时刻记住你是个优雅的绅士,就不至于贻笑大方。”
虽然一节课下来,他仍然被同学戳得“伤痕累累”,但没有人笑他。他摘下面罩满头大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下午报的什么课?”
“影视分析,性别研究,西方哲学,另外我还是创意故事写作的课代表。”
“你们高中不上学的吗?”
“才高一啊?而且上午不是上过高考科目了吗?难道三年都应试?人不会读傻了吗?”
“不是……这……”
“我不是和你最后考上一个大学了吗?拜托,我们高中也是一本率80%的重高好吧。算了,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教你,但你得帮我做作业,你们每天的作业实在太多了,高一就这样做,高三岂不是得直接上吊啊!”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一个好字。他以前的母校一本率甚至不到40%,听到这个数字他大受震撼,想不通这里的同学们为什么不务正业却能考上好大学。
白榆秋今天一整天都在骂骂咧咧,饭菜像猪食,宿舍像猪圈,这里的人也像猪一样,在她看来,她们每天眼睛一睁开就是听课做题进食睡觉,无聊又无价值。她不明白,这里的人似乎并不痛苦,尽管生活单调,条件艰辛,但是他们好像很有活力,也有盼望,痛苦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张澈拿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影视分析,性别研究就使劲埋在本子里写着,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张澈小学毕业后就没怎么看过书,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在了学习之上,也很少上网冲浪。他倒也不是说没有娱乐,最多追追番剧听听歌这样。他听着这些东西觉得新奇又陌生,但同时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他传统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停地做题,已经变得苍白。当他知道连这种课都要核算等第的时候,他想要回到那12人间里,铁架子床上。他宁可晚上一动不动,以免影响同学睡觉,也不想去接触这种陌生的东西。
“你能教我物理和化学吗?”
“抱歉,我没选这两门,没办法……你搞艺术的加这两门课干嘛?”
“拜托?我们所对换的是身份啊,现在你让我搞艺术是要饿死我吗?”
张澈总是会被她弄得沉默,这次也是:“理化生我是实在学不会,唉……讲故事也是我的苦手,囊跌……你告诉我怎么补补故事创作吧,要我现在开始练吗?”
“这能怎么练啊,真诚地对待自己,写你想写的,就可以了呀。你以为这是数学啊?”
张澈又懊恼起来,烦心事真多。
“你今天晚上可以和室友去吃学校对面的那家烤肉,这家店调的烤肉酱很不错。对了,你室友谁啊?”
“那个,好像一个叫吴靖实,一个叫陆远常,还有一个……叫毛志伟,等等,晚上还能出去吃?”
“对啊,都放学了,为什么不能出去。不是,吴靖实,我前男友?”
“你们还能谈恋爱?”
“没事啊,学校老师不管这个。你吃烤肉甚至不用带钱了,吴靖实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多请客要大方,和兄弟吃饭一向他买单的。正好他是西哲课代表,不过你别问他,他哲学学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在喜欢些什么。”
下午3点,张澈放学了,正当他因为太早的放学而感到不适应的时候,有人拉走了他,让他去参加合唱团的排练,不是唱校歌和红歌。张澈是喜欢唱歌的,他在没人的走廊上唱歌,独自一个人哼歌,在好朋友面前拿着保温杯当话筒唱周杰伦。他歌唱着,不唱的时候会露出8颗白牙,笑着。他乐意在合唱队里和一群人在一起唱歌,他不是滥竽充数,但他恐惧在众人面前独唱。念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红歌比赛,同学们都知道他爱唱歌且声音好听,就让他来领唱一段。但是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发声,张开了嘴说不出一句话。自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唱歌了。
他本来跟着合唱团的大家一起唱歌很开心,可唱到正动情时,音乐老师拍了拍他,把他调到第一排的C位,让他来领一段。或许是他意识到此后的三年甚至一整个人生他都有无数必须表现自己的场合,但当他把这一句唱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从此他就留在了合唱团的C位。
白榆秋无法理解人是怎么众目睽睽之下脱光衣服洗澡的。一群青春靓丽的高中女生一丝不挂挤在澡堂里,并不是和猎奇色情片那样,是一副天堂般的美女出浴的场景。反而像是等待下锅的一排排待处理的肉,挤进去,忙不迭地沐浴露一抹水一冲,挤出来,又是一身汗。
这是有违尊严的,她想。
是的,洗完澡去吃饭,怎么会有畜生学校想出如此不人道的安排,让刚刚洗完澡的人又沾上浑身食堂的臭气。白榆秋一进门就被熏得不轻,一坨坨黏糊糊的饭和勉强能认清是肉片的东西摆在她面前,她差点吐出来。
白榆秋大骂出声,引起了周围正在大口吃饭的同学异样的眼光,“妈的,恶心死我了。”
她呸了一声,扔了盘子拂袖而去,临了在食堂门口跺两脚,不能沾上糟糕的烟火气。
白榆秋在十点半终于下了晚课,在床上动弹不得。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都是火锅烤肉。宿舍里连个写作业的书桌都没有,有同学仍试图在床上复习。趁着熄灯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开始背一首博尔赫斯的诗:
正如一切事情的内部,时间昭然可见。
难以忍受的是认识到
我们并不拥有共同的星空。
当暮色在我的院子里成为宁静,
清晨会从你的纸页里升起。
我的寒冬将是你盛夏的阴影
而你的光明将是我阴影的荣誉。
我们仍团结在一起。
两副嗓音仍应和如一,
正如日落西山时的强烈与温馨。
没有人会理会她伤春悲秋的吟啸声,她想,她小时候朗诵比赛拿过奖,读诗一直是很有味道的,但这里显然是诗歌不能遍及的地方。她想着,这里不会有人能欣赏自己的才华。灯灭了,她带着对未来的恐惧流下两行泪,数算着现在入睡还能睡多久,忐忑地睡着了。
张澈在听吴靖实谈哲学怪题,很兴冲冲地:“贝克莱真是神,你们知道他的假说吗?他的学说就是,你极力反对但是无可辩驳:‘物质的想法仅仅是一个假设,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直接感知真正的实质性世界。我们所经验的、我们唯一经验的事情——是颜色、味觉、气味等所调的第二性的质,而这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看法。如果物质是一种假设,那么这一假设是否可能是错的?假定物质事物的世界果真不存在,我们如何去解释假想的事物导致我们的看法?倒不如假设上帝存在,是他把我们经验的所有认知放置在我们的脑海中。为什么“物质假设〞相比“上帝存在这一假设〞更为合理?’”
张澈翻了个白眼,政治老师今天上课,说物质决定意识,唯物主义是真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就是真正的哲学,而他不停追问政治老师这些问题,同学们也都饶有兴趣,让政治老师很尴尬,他怎么能这么无聊?讨论这种完全和现实不搭一点边的怪问题。
毛志伟呢?在对着电脑不知道干什么。他觉得毛志伟是很沉默的,不过因为学校里每个人的课表都不一样,他对毛志伟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的历史特别好,手边一直放着一本《剑桥中国晚清史》,张澈本人作为历史学(师范)专业的学生,至今还没能啃下这本书,总是下定决心想要看,但是拿起来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尽管他现在的历史成绩在学校当然能做到名列前茅,不过若是说对历史了解的深度和广度,请教过两次之后,他自觉远远比不上毛志伟。
正在这时,毛志伟摘下耳机:“唯心的东西就不必拿出来溜了吧?存在即被感知是吧?我不觉得物质本身是一种假设——我反倒觉得这是不证自明的公理,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如果是假设的话,那么你就必须教一个孩子去相信这个假设,教它去感知,去经验——这怎么可能呢?我看,反倒是‘存在即感知’这样七拐八绕的逻辑,才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设吧。我不相信全人类都在凭着你那个假设而吃饭,喝酒,做爱——我倒宁愿相信你是没有这方面的条件,所以才发出这样的牢骚罢了。”
张澈沉默着,压根听不懂。他不免觉得虚空起来了,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既不能有用于高考,搏个好前途,也不能得一手艺谋生。花时间在这种东西上面,还真就不如做两道数学题实在呢。他觉得现在这个世界就像一个阳光下的泡泡,斑斓而易碎。
吴靖实和毛志伟都不善于社交,这让寝室的气氛总是略显微妙。好在老陆善于喜剧,浑身都在颤抖的肥肉颇具喜感,总是给寝室带来欢快的气息。不过今天他家里的工人酿了一瓶葡萄酒,甜甜的,他就偷偷带到学校里晚上喝了。但其实度数极高,所以他现在还在呼呼大睡,不能调节气氛了。老陆戴着眼镜,又矮又胖又善于社交,还是个男人,简直天生是当导演的料。
白榆秋第2天中午就被班主任霍文治叫到办公室,斥责她不尊重他人劳动和浪费食物的行为。霍文治道:“同学,我认为你根本不明白人生的意义。像我们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来历经磨难的,磨难是生命的意义,是不可逃避的。我们所能做的是在磨难中历练自己,领悟生命的真谛,变成更好的自己。一味地抱怨磨难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这苦爱谁吃谁吃。霍文……老师,只有卑贱的人才会逆来顺受,有尊严的人时刻捍卫自己的权益,争取自己应得的待遇。”
“你一个学生应得个啥,你又没挣钱,就开始挑三拣四起来,你以后的苦还多着呢。尊严什么的都是西方资产阶级编出来糊弄人的,我活了一辈子,我哪有见过什么尊严。”
白榆秋慢慢安静下来。她一回到教室,就问同学:“你知道霍文治啥学历吗?怎么这么傻逼啊。”
“省师范啊,我们高中30来岁的老师基本都是这个学历。”
“那研究生读的啥?”
“因为领导觉得学校女老师太多,缺乏阳刚之气,所以对男老师确实要求低一点,本科也行。”
“原来是男士。”白榆秋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那天中午饿了大半天的她开始默默翻拣一些东西塞下去。她想,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颜回自己乐意,自是无话可说,但这种违背人性的,也称不上什么道德的,大肆加以称赞,这个嘴脸实在叫人恶心。
周五3点,张澈放学了,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身份对调的含义,没别的,看着自己老妈开奔驰来接他,多少有点怪。他穿过小院子,进门脱鞋,从凉爽的1楼一步一步往上爬,越过饭厅、书房和更衣间,走到独属自己的房间里。朝南的大房间,房间里有浴室。这些他都没注意到,他盯着床旁衣帽下的木吉他,白色的,很漂亮,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好像是在触碰一份和他无关的荣耀。
“你家居然有吉他,你会弹吉他吗?”
“我家没吉他啊。你说说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吉他?”
“床旁边,衣帽架下面。”
“那原本是我的一个小红木书柜,上面放了全套的马尔克斯,奥威尔,阎连科和波拉尼奥的著作。北岛,博尔赫斯和聂鲁达的诗,还有4本活页手抄。另外还陈列了一些奖项奖杯。”她如数家珍,“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吉他。”
“是啊……”张澈会幻想一个金色的午后,在他开的咖啡馆,他拨着琴弦,在自己喜欢在女孩子面前唱着歌。这样的幻想沉重而遥远,他本以为一辈子和自己无关了。但他爱抚着眼前漂亮的白吉他,一切又那么真实可期了起来。
“吉他不是太难学,入门还是挺容易的。去b站上搜教程学学看呗。”
“我哪有时间啊。”他的手还停留在弦上。
“怎么会呢,虽然说课业和活动确实很多,但是你要自己学会取舍的。难道每个作业你都写了啊?”
“对啊,作业布置了肯定要做完啊?”
“哎呀,你都早成年的人了。难道还傻傻的跟着老师,他拨一拨你动一动?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是真的重要的,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是真的喜欢的,又有哪些任务是可以抄一下混过去的,都要取舍啊。你把吉他背到学校去,让班里同学教你呗。”
“还能把这玩意儿带到学校?”
“拜托,你的乐器又不是吴靖实家的施坦威,怎么不能带?”
他又摸了一会儿,意识到作业还没开写,拎着书包走到了书桌旁。
白榆秋依旧每天夜里会读一些诗歌,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活着。她与世隔绝,只有三尺书桌这小小一方天地。这个世界是简单的,只要成绩优秀,成功,欣赏,荣誉和尊严都纷至沓来。白榆秋就这样孤身行驶在这小小的一片天地里。
当白榆秋回到家的时候——她两周放一次假,家里只有上了年纪的外公。母亲在远方的大城市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当她拖着疲倦的身子走进房间里,看到了自己几本手抄的摘记和自己的作品集。她摩挲着手抄活页本外表磨砂的封皮,翻动着泛黄发酥的纸张,这都是她当年高中时代耗尽心血手抄而成的。多少时光在里面,又是多么奢侈啊。
她读到泥土的腥气,江畔的晚风,遥远的国度,海鸟飞在海上方的上方。那是创作课的荀鹤老师写的诗,她总会把这些诗全抄下来。她会想起那时她牵着吴靖实的手走过热闹的街市,分吃一杯芒果味的炒酸奶,听他大扯康德和尼采,讨论今天和朋友们一起接龙创作的小说,夜里两个人用网易云一起听古典乐,然后沉沉睡去。
没有然后了,白榆秋甩甩脑袋,拿出她从初三毕业后就没认真学过的物理。
白榆秋其实不是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她的高三,没有任何活动,就是最单纯的应试技巧填鸭式训练,除了更好的老师、更专业的方法、更加个性化的培训、更加舒适的食宿条件,她和张澈的高三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区别。直到白榆秋真的来这里读了高中,才明白本质的区别是后路。对她来说,高考是自我实现这条路上一种锦上添花的常规方式罢了。她的成功不会只有高考一条路,失败了也可以跑去收租。贫穷最大的影响甚至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心态和眼界的差别。压力和紧迫感无时无刻的包裹着她,除了学习以外,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是罪恶和奢侈的。尽管如此,白榆秋从不放弃在每天晚上熄灯之前读一首诗。
张澈的生活每天都很精彩,尽管他不参与大部分的活动。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干什么,就是完成作业刷刷题,弹弹吉他唱唱歌。他会请何居教他弹吉他(啊,天知道他酝酿了多少时间,才开口去请教这么一个人),何居每天喝两杯高浓度的美式,桌角放个小壶和瓷杯,上着课煮咖啡,全班都闻到那股香味。桌子上放了几部大部头的编程教学,他好像设计了个什么程序拿了市一等奖。他从来不说话,一天板着脸23小时50分钟,剩下10分钟在看美女时露出奇怪的笑容,因此根本没朋友。除此以外,张澈还问了何居那款咖啡的牌子,但做不出在教室端着壶煮挂耳咖啡这种事,终究还是没买。这里和他以前的高中太不一样了,不变的可能只是男生们还是会叠在一起蹭啊蹭。
如今的张澈当然不用再戴着一块塑料表了,一块iwatch显然更好。就连当年他天天用来唱周杰伦的保温杯,也都变成了星巴克的保温杯。虽然张澈觉得保温效果还不如以前那个杯子。每天晚上他都看到吴靖实会给他的机械表放到摇表器上摇,不然这块表就走不准。白榆秋说这块表当年吴靖实跟她炫耀过得有20多万,张澈表示不能理解,并觉得有钱人难道都是傻逼?
12月4日那天是张澈的生日,妈妈给他寄了一个蔡嘉的拿破仑大蛋糕到学校来,让他和同学一起分吃。尤其陆远常嗜甜食,吃得满嘴奶油非常开心。吴靖实在他吹完蜡烛之后给他送上礼物:一个B&O耳机,他说是代表他们宿舍三个室友的心意。但是另两个室友略显意外的眼神告诉他,这是老吴一个人的决定。老陆立刻反应过来:“对的,我们都觉得你内务做得挺辛苦的,希望你天天开心,心想事成啦!”
那个耳机是罩式的,张澈伸手去摸耳机橙色的耳罩,那是柔软的小羊皮,张澈不懂牌子也看得出应该不便宜。他18岁生日那年都不敢向母亲请讨要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意识到收下这么贵的礼物,要还很多人情,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或许老吴用的耳机要比这更好。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连忙说了很多个谢字。趁老吴去洗澡,张澈上淘宝拍了一下,发现是曾经他家长一个月的收入。他自认为两个人的关系连好朋友都很难算得上,一下子觉得难办起来。
老白说,收下吧,你不收下更加尴尬,零花钱花不完,会让老吴很头疼的。他的家长一个月给他1万,让他和同学搞好关系,花不完也不好交差。
“啊?这么夸张。”
“1万块是很多,但是你那个蛋糕我馋死了。蔡嘉的金牌拿破仑,你不记得了吗?我每年过生日都吃这个。初中的时候过生日,我还带了一部分给大家分着吃呢。我记得应该是我初二的时候,当时你也在的。这个蛋糕后来涨价了,就这个尺寸得要差不多700块吧。馋死我了。”
“啊,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真的很好吃。奶油味很重。话说吴靖实到底什么家庭条件啊。”
“你翻一下他的朋友圈,划到大概2018年那会儿,他有一张自拍,在他的卧室里。”
张澈照做了,卧室很大,但是照片里没有拍出什么东西,就是老吴在一张他卧室的字画前面的耍帅自拍。
“现在你仔细看一下那幅字的落款,那是一个很出名的书法家,写的是送给他的朋友吴某某,不出意外那就应该是他爹的名字了,然后你上天眼查搜一下。”
“我……董事长,上市公司,注册资金……妈呀。”
看到是万恶资本家二代之后,他顿时心安理得了很多,躺在床上兴致勃勃地调试着新耳机,老吴在和女友赵沁祁一起听歌,毛志伟在德玛西亚,老陆在刷片单。
毛志伟是享誉全年级的文科之神,宿舍的书柜上放满了大部头的史料,最显眼处的永远是一本《列宁全集》,自称是马列主义者,微信名叫Lenin forever,头像是列宁在人民群众面前的演讲,说话爱夹带英文,没事莫名其妙跳出一句俄语,最爱干的事是头向上45度角,在任何场合热泪盈眶地缅怀列宁和毛主席。他几乎把学校所有的文科类的科目都报了一遍,在市里各级文科赛事上屠杀奖项。实际上在宿舍最爱干的事是一个人对着电脑打LOL和p社游戏。每天晚上,他对着起雾的镜子照来照去,摸着自己等腰梯形的下巴赞叹自己的“盛世美颜”:“我有的时候会幻想,如果现在毛主席还在该多好?可是,他的时代落幕了,落幕了……”
张澈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除了他们是室友以外,主要还是因为戏剧节。
白榆秋会说,戏剧节对她的影响也是最大的。她装沉默装了一个学期,装到班里的同学都懒得理她的清高傲慢。她的成绩在班里算是不错,也是因为如此,大家心里还是尊重她的,虽然班主任很讨人厌,但是也有其他老师欣赏白榆秋。老师同学都没有谁欺负她。她在红歌比赛上闭紧嘴唇,面对大家都在吃的餐食露出鄙夷的神色,嘲弄政治老师和国旗下的讲话,因为拒绝在语文作文里讲违心的话而被霍文治大骂拖低班级平均分。直到高一下学期,语文书上到了戏剧的单元,要安排搞个课本剧。她第1次在语文课上主动举手。
老师看着她,叹气:“可以交给你,但你只能表演课本上的这一段。”
白榆秋顿时傻了眼,那有什么意思?她早该知道的,三年前在高二,他还和毛志伟陆远常几个人合伙拍了一部低成本故事片,全校同学都在报告厅观赏呢。
可她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也要展现自己的艺术才华。
最终白榆秋将两套戏服(钱甚至是张澈出的)剪一半用胶带贴在一起,独自在空荡的舞台上分饰两角,她是唯一一个不带着书上去读的。
“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她喊醒了不少补觉的同学们,脸在惨白的舞台灯下,显得阴鸷可怕。
最终甚至没有得到校级一等奖,因为一等奖要颁给火箭班,因为火箭班是火箭班。她所获得的荣誉早就不止于此了,理智告诉她,不该为一个校级的一等奖滞气。理智告诉她,如今她除了学习,尤其是学数理化以外,没有别的事是应该干的。她叫白榆秋,但她早已不是那个白榆秋了。
她早就明白了,痛苦的不是做数理化,也不是没能得到自己应有的荣誉。而是当她已经饱尝过属于一个人应有的尊严和自由,知道她应得的公正和她应说的理想,而不公平的命又剥夺了这一切。她终于习得了感受,变得清醒,可挑战的通关条件却改成了麻木不仁。
张澈安抚着痛哭流涕的老白,她只敢在厕所里这样哭,有人见到的地方都太过矫情。张澈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抚,他没想到白榆秋会带着哭腔说,张澈其实我喜欢你。
张澈其实是白榆秋第1个暗恋的男孩子,那年他们两个人都只有14岁。白榆秋曾经是个特别顽劣的熊孩子。小学的时候觉得老师说的不对,当场把把卷子全部撕烂。老师让她打扫,她把碎卷子扫到老师的脚上。几个老师一起把她拖到校长室。她的妈妈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贿赂老师摆平她一件一件的恶劣玩笑。这样的孩子自然是没有什么中学想要。她的妈妈试图把他送进很多名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就读家门口的社区初中,学校把她扔到最差的班,严格管教就完事。而张澈在那个班则是因为他没有户口,参加不了中考,无论成绩好坏都不影响学校的升学率,因此像他这样的同学也被扔到了垃圾班。
顽劣的熊孩子碰上小太妹和社会哥,慢慢也就熄火了。大多数同学都讨厌白榆秋的不合群,但白榆秋的前桌张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张澈对谁都是微微笑,对白榆秋也从来没有有色眼镜。白榆秋被体育委员排挤去运动会报名了800米,大家都跑完了,领奖台上已经站上了获奖同学。只有张澈会站在终点等白榆秋跑完,并给她鼓掌。
张澈从小就是勤能补拙,学习刻苦的典范,男生们体育课打球,他在操场上背单词,这是他初中就有的习惯。因此在平行班里他是当之无愧的第1名。毕竟他来到这个班,只是因为他没有本地户口。学校不愿意用心培养不能参加中考提高升学率的孩子。
初二的下半学期,白榆秋做错了一道数学题,屡次订正都有错误。老师让张澈给他讲题,张澈给他讲了一遍基本办法,然后又不无得意地说:“其实这道题我还有另一种更巧妙的方法,但是你嘛,还是就用这个笨的办法吧。”
这下是碰到白榆秋的逆鳞了,怎么有人胆敢含沙射影地表示白榆秋并不聪明呢?白榆秋气得浑身发热,满脸胀红,换谁他都直接开骂了,但是一方面张澈的成绩目前确实比她好,另外一方面她害怕连张澈都不理她了。于是她硬是憋住了,然后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越气越想越想越气。
老是想着张澈,想着想着就产生了一些神奇的情绪。那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第1次有了在意的人。
但毕竟是白榆秋,她想到的并不是去追求,而是下定决心要张澈一点颜色看看。不得不说,初中的内容实在太简单。短短一个学期,白榆秋的成绩就从最后一个考场,一越飞升到第一考场的中间。别说张澈了,现在全年级同学成绩比她好的也就寥寥十几人。她很快让各种老师都刮目相看,参加各种物理化学奥数作文古诗词大赛,成为尖子班班主任用来鞭策同学的最好工具。
现在张澈要讨论数学题,只能找白榆秋了。他不会的题目班上再也没有第2个同学有可能会了。
但他不会知道白榆秋做这一切其实都无关于前途,只是想在自己喜欢的男孩面前炫耀一下。
只是没过多久,初三的上半学期进行到一半,张澈就因为户籍受限,得回到户籍地去参加中考了。张澈刚走的时候,白榆秋看着空荡荡的前桌还并没有太多感受。没过两天就想他想得浑身难受。这个时候白榆秋才知道那种感情,原来是喜欢。
白榆秋就是在15岁这一年,开始正儿八经的创作,写出了一些几年后也还看得过去的作品,当然这些诗歌也从来没有给张澈看过。
清平乐·待归舟
愁人欲凭。江树烟波映。
北岸萧条千里杏,瑟瑟西风吹尽。
天高路远云平,梦回月冷霜清。
何处玉箫声断,画楼残角三更。
之后除了每年12月4号白榆秋都会给张澈发上生日祝福,每年新年都会说一句新年快乐,白榆秋始终没敢和张澈说什么话。她看着张澈的朋友圈,看见越来越少有分享的内容,不过每次张澈分享喜欢听的单曲,白榆秋也都会去听完。
就在初三上半学期结束,白榆秋就保送到一所还算不错的高中。这所高中的升学率在本市并不十分出色,但是是一所特殊的实验中学,用来试点一些素质化的教育实验。
其丰富的课余生活和民主多元的风格,一直让家长忧心忡忡。但学生们无一不羡慕考上这所中学的学生。自主招生的时候,白榆秋的竞赛成绩虽然并不十分突出,只有省级的二三等奖,但是丰富的课余生活和修养品味,以及棱角分明的张扬个性,侃侃而谈的大方姿态,使她受到了招生老师的青睐。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能保送这所中学。
一个平行班的学生能保送这所中学,当然是让老师极其脸上有光,白榆秋的照片直到5年以后的今天还被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但白榆秋却对自己的母校讳莫如深,从来不说自己是什么初中毕业的。其实说了也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这所社区初中的。
5年以来,白榆秋对张澈的回忆慢慢只剩下非常朦胧的,无数次美化过后的片段。阶级差距也在二人之间展现,慢慢撕裂他们的生活。直到她终于又一次点进了张澈的朋友圈,推理出他俩现在应该是大学校友。
白榆秋把诗歌拿出来给张澈看,慢慢把这件事情都跟他说。
张澈一下子震住了,平心而论他一直把白榆秋当成是兄弟乃至于智囊团,张澈不相信会有哪个女孩子喜欢他这样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矮矬丑,容貌平平,家境也非常普通,长得也不高,虽然很用功,但是成绩也只能说中上,他不懂浪漫不解风情,不会花言巧语讨女孩子欢心,他不知道白榆秋会看上他哪里,他是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她。准确来说,是自己配不上所有女孩子。
张澈还没说出些什么,白榆秋说她真的很想抱住他,然后直接弹射到他身上,张澈在空旷的廊道上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他不知所措地摊开双手靠在墙上。
白榆秋充电完毕,咧开嘴笑了。白榆秋打量着张澈:“好家伙,你现在挺帅啊还。”
张澈披着一件米黄色的长款风衣,两边的头发削薄,戴着一副金丝宽框的眼镜,戴着一块iwatch表。
“把背挺直。”白榆秋如是说。
白榆秋如同一只锦鲤跃入了波光粼粼的水面,活力四射地和同学们打招呼。她能叫出年级大半人的名字,最后招呼故事创作课的朋友们下午团建。
白榆秋手里抱着一本活页,里面全是她和朋友们的文章。“我今天不是来组织接龙了,主要是就戏剧节这件事情跟大家商讨一下,我现在心里有个点子,就是我想写一个1940年到1995年的雷雨,重做一下几个女性角色和鲁大海,大家怎么看?”
白榆秋在故事创作课颇有一批人欣赏,尽管她的作品绝不是最优秀的。不过他的作品向来有很重的阶级斗争和女性主义的意味,由于写得流畅明快,所以不乏拥趸,有好几个人直接表示愿意来参加和帮忙。
改着改着,白榆秋开始回忆起自己的中学时代,她将故事里的人物和现实的人物慢慢融合在一起。既是一种玩梗,也算一种寓言。
写完之后第1件事就是把这篇稿子交给毛志伟,问问他的意见。毛志伟在看完之后,觉得白榆秋不懂历史,直接拿过来咔咔一顿改。白榆秋被改完之后大片大片的英语对白给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小小的文学实验而已,不会有人托福没到110吧?”毛志伟抓着自己青春期刚开始长出胡茬的下巴如是说。
“我本身都淡化了阶级斗争了,又被你勾起来了。”
“按照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精神,一切文学艺术都要为阶级斗争服务。”
“我真是服了你了,戴琼华那么一个大美女,她到底看上你什么了?总不能喜欢你热衷于阶级斗争吧!”
毛志伟把头上扬45度,把等腰梯形的下巴对准白榆秋,摇头晃脑地说:“我的盛世美颜,无需多言。”
大学时代的白榆秋学习的是戏剧制作,高中时代积攒的丰富经验没少让她在外地同学面前大显身手。如今能和中学时代的好朋友们一起共事,更是让她感慨连连。
她去找了她的戏剧好搭档陆远常,把稿子给他看。陆远常总是很自来熟,留着一头及肩的长发,烫过的,他的身体总会不自主地摇晃——大家都知道那是Live house摇得太多的结果。他还是学校为数不多,会控制舞台灯光的能人。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初步学会了一些灯光设计,他未来考入灯光专业,成为了一位灯爷。
“是你和毛志伟写的稿子,那我肯定接,不过这么老的本子,你们还在用吗,让我看看。”
“主要就是因为他太出名了,所以我想利用他的互文性。”
“实际上我一直认为原著的阶级斗争线是很牵强的,你们要强化阶级斗争,有点舍本逐末。尤其这个时间点也很敏感,不过选角很有意思。”
“我还没写选角呢?”
“再明显不过了,首先我肯定是鲁贵,这种胖胖的,有喜剧性的。毛志伟演周冲,他写的时候已经给自己留好位置了。我看得出来他很爱周冲,就像他自恋一样。那么四凤这个角色就应该是毛志伟的现女友戴琼华。既然是戴琼华,那么周萍这个角色就该让何居来演。哈哈,你是演侍萍的,所以既然你演侍萍,周朴园就一定是你的前男友吴靖实,那么蘩漪就一定是他的现女友赵沁祁,即视感非常强。唯一我没想到的是鲁大海,我们周围有这样的同学吗?”
“当然有了,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白榆秋去找老张,请他来演鲁大海,张澈出于本能,推辞了:“别开玩笑了,我最多会背稿子,让我表演肯定不行。而且你看我的身材,也绝对没有鲁大海那么高大。我怎么能胜任呢?”
“时代变了,现在的工人也变样了。鲁大海能代表的也就只是那个年代的工人罢了,甚至这个你们老师也说过,曹禺写这部戏的时候才23岁,他家庭条件不错,其实对真正的工人并不了解。所以我觉得如果要改好这部戏,把鲁大海改得更贴近现实,更加像个工人是一个必须的操作。”
“好吧,但是论工人,你们不也都不太了解吗。这个事儿不如交给我,让我重新改改鲁大海这个角色吧。”
白榆秋看张澈的眼神一下子更暧昧了:“太好了,你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
张澈真没想到有人可以请得动何居,把他从机房里拖出来,参加一个戏剧节,还能让他背那么长的稿子。然而何居确实拎着一把壶来了。
陆远常爱听的草东和毛志伟的国际歌10分钟先后之差逐渐响起,张澈醒来,麻溜地去开灯,穿上一套卫衣。他往包里塞了演出服,洗漱,用梳子沾水把头发理一下。把地拖一遍,然后抹一下洗手间台盆。然后戴上耳机,独自冲到食堂抢早餐吃。二两锅贴斟一碟醋,一碗豆浆加一勺糖。他早早到了教室,仔细地给钢笔打上墨水。非常喜欢用钢笔写作业,还能出来不弄脏手,向来是个心思仔细的人。
今天他心情很好,因为数学老师说他做题步骤非常完整,甚至包括韦达定理的演算步骤,老师说,真到了高考,还是绕不开这些细致活。
每每提到高考两个字,同学们都会轻叹一口气。
他举手回答了一道解析几何,但其他同学总能给出更加快更加简便的方法,很多都是他读完高中三年都没有学到过的。他不禁觉得自己读了个假书。
放学之后,陆远常拉着剧组在音乐教室排练,他来得早,用音响放摇滚,听万青和草东的歌,他拿着扫帚当吉他,摇头晃脑,特别嗨。人陆陆续续来了,何居抱着剧本,靠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指甲剪开始剪指甲,与其说是剪不如说是修整,剪了一会儿指甲还是长的,他还用指甲挫磨了一下。赵沁祁和她的男友吴靖实在教室的一角打闹,吴靖实总是保持着风度,但必须彰显一下自己1米87的身高,嘿,就是打不到我。白榆秋背着一个小酒壶,上面有苏共的标志,披着一件黑色小斗篷大驾光临。
张澈欣赏老陆的音乐品味,他在听陆远常拎着扫帚抖着身子干嚎这歌:
敌视现实,虚构远方
东张西望,一无所长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文不能测字,武不能防身
喜欢养狗,不爱洗头
不事劳作,一无所获
厌恶争执,不善言说
终于沦为沉默的帮凶
借酒消愁,不太能喝
蛊惑他人,麻醉内心
浇上汽油,舒展眉头
纵火的青年,迫近……
张澈听歌识曲了一下,发现是万青的《十万嬉皮》,遂抓进自己的歌单。
陆远常吼了一嗓子,大家各就各位,他能看见并不存在的大幕缓缓升起。
吴靖实微微弓着腰,拿着一根手杖,灰色考究的西装没打领带,踩着锃亮的皮鞋。他还不到120斤,他两代女朋友都比他重,经常因此气得不轻。
毛志伟跟着父亲的脚步一起走到舞台上,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他摘下眼镜戴了蓝色的美瞳,如果不是因为眼睛太小还是个单眼皮,长得多少有点辱华,还真就像个美国人了。这是他们家在上海买的新房子,上直角,就是小了点。
陆远常满脸堆笑,一副谄媚的样子:“先生,您看,这是您托我在上直角买的房子,离您家孩子的工厂也并不远。照您的吩咐,太太的房间在最顶上,您的房间离书房最近也最宽敞,您在美国最喜欢的那些家具和装饰,都按照原来的样子给您装上了。您看还满意吗?”
“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来中国了,很多事情似乎不太方便处理。”
“啊,您若有什么事,全都让我来操办就好了,能给您这样的先生做工,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那就有劳你了。是这样,我的夫人,身体有恙,而且是我在美国娶的小姐,不会做中国菜式。你去找一个家政,手脚麻利的,会做中国菜的。一笃鲜,我已经想念很久了。”
“没问题,先生,这些都包在我身上。”
赵沁祁一言不发,登上最高的一层楼,关上门,翻箱倒柜找到自己心爱的琴,在琴弓上抹上松香,调整琴弦。她从早到晚拉个没停,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赵沁祁有着出色的音乐天分,能够熟练运用多种乐器,这一幕的音乐内容都是她自己作的。她戴着金色的假发,头发里有不少的银丝。在灯光老师的作用下,她的脸总是大半在阴影里,使得她阴郁的气质被充分体现出来。
吴靖实面容冷峻,他一直是一个表情不多的人。他找了一张舒服的椅子坐下,背靠着,把两条长腿一伸:“冲儿,来,坐下。”
毛志伟不情不愿地面对着父亲。
“冲儿,大家都知道你有学问,在斯坦福念商科,以后是个有大出息的人。你现在不是正在gap year吗,你看你哥哥,在这里开厂做生意。你哥哥这方面没你懂,我在想你能不能去帮帮他。”
“用不着吧,我看他也没什么阻碍,况且在发展中国家开个厂,需要什么知识呢。剥削而已,有什么含金量吗?”这一段他满嘴都是英文。
“少摆弄了。不过学生总爱说这些词,exploitation,一股子糟糕的苏维埃味儿。我供你去斯坦福读经济,那是叫你去赚钱的。你看看你哥,已经在中国设厂了,中国现在有11亿人,又穷又肯干,肯定能赚不少钱。我说啊,你趁着假期去帮你哥哥看看,别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
“啧,强盗般低级的掠夺和剥削需要什么知识呢?况且兄长难道不是在剥削自己的同胞吗?他不也是黄皮人吗?”
“黄皮肤怎么了?数典忘祖的东西!”吴靖实用手杖指着他。
“不必了,我这里确实没有什么要忙的,下岗工人很多,人手有的是。”何居薄薄的嘴唇拧出一个非常做作的笑容。他开始煮咖啡,又把整个舞台上浸满咖啡的香味。
吴靖实对何居说:“今天是4月17了,明天就是你母亲的生日了。”
“哦,知道了。”
“你的母亲就是这里的人。有可能还活着。”
“难说,中国这几十年发生的事太多了。”
“也是。我记得我跟你讲过她,她是梅家的一个小姐,很聪明也很贤惠的。”
“是是是,听了很多遍了。”
“听了很多遍也要听,那毕竟是你亲妈妈。要记住她的名讳,叫侍萍。害,我真的想见见你妈妈啊。”
毛志伟跑到阁楼上找母亲,她还不到50岁,腰背仍然挺得笔直。毛志伟说他不想待在中国,这里什么都很差劲。赵沁祁放下肩上的琴:“你劝不动你父亲的,他就是块木头,油盐不进,十分难啃。你更劝不动你哥,脾气又坏,脸皮又厚,活脱脱天生的商人。忍着吧。”
你已经无法想象她曾是宾夕法尼亚州一个木材商人的千金了,二十多年来,她的心已经在吴靖实冷酷的世界里逐渐死去。吴靖实给她上好的衣料,华美的装饰,给她请最好的医生,买最好的琴,20多年来,他自称从未有其他女人。他不许她抱怨,不许她出去工作和社交,总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实际上,20多年前,当父亲向她介绍这位英俊而谦和的亚裔商人时,她也一度心潮澎湃。吴靖实后背并没有留辫子,而是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很像是有学问的人。他姿态优雅,谈吐不凡,出手大方,还精通音乐。当他弹着钢琴与她合奏,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人间的幸福。
“家里太闷了,威廉,你帮我找个老太太解解闷吧。我看你也无聊,到了一个地方就多交交朋友吧。”
“算了吧,我大概是一个注定要和故书堆共度余生的人。”
吴靖实把他们两个喊下来,问他们让他们背的经文有没有背,两人都很顺从地背起来:“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吴靖实很满意,把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
鲁贵回到家,急吼吼找到自己女儿,说现在有个大客户,美籍华人木材商古斯塔夫,据他所知,他的大儿子在上海开厂,二儿子以后也有大出息。现在他们家缺个佣人,你想办法和两位公子打好关系,我们家以后就富贵啦!
何居早已娶妻生子了,他把自己的妻儿都留在美国,自己可以来体验一下异域风情。他在市郊开了一家厂,最近准备干笔大生意。他太喜欢这里了,这里是法律之外的地方,遍地都是黄金和香料。
他继承了父亲的模样,高挑,瘦削,优雅,沉默,以及一脉相承的冰冷入骨。他明明会说中文,却总是请一位翻译传达他的意思。而现实中的何居英文常年不及格,背诵功底奇差,剧组还特意为他请了个配音。他的长相其实称得上英俊,可是性格实在太奇怪,太油腻,就算是犯了花痴的女的,最后也是转头就跑。
当戴琼华进入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庭,何居开始用那种炽热的很不尊重的目光,死死盯住她。这简直是本色出演,何居不能妥善处理男女之间的关系和青春期的躁动,换句话说,有点猥琐。他经常找各种借口麻烦戴琼华,也不止她,是包括她在内的好多美女。因此多少和毛志伟有点矛盾。
毛志伟看不起他,在每一个世界。他现在露出腼腆的笑容,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大男孩。这不需要演技,因为戴琼华就是他的初恋情人。
是的,毛志伟现在嘴里蹦不出一个阶级半个主义,而是笑脸盈盈地和这位年轻的异域美女唠家常。得知她有个已经退休的母亲,早年是纺织厂的五朵金花之首,能读会写,在扫盲班里出了大力。父亲则是郊区种地的老农,瞎凑热闹要改成非农户口,现在到处打零工。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在国企改革的大潮下了岗,现在在家待业,哥哥的妻子和女儿条件很艰难。
毛志伟一向是一个自诩富有同情心的有识青年,一个左派知识分子。听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然而自己人生地不熟,中文说的还没有法语好,除了钱以外啥也没有。
张澈应邀来到周宅,和人的印象中五大三粗的鲁大海截然不同。和吴靖实,何居一样,骨架子窄到连衣服都撑不起来,只不过没有他们二人那么高挑的身材,肤色也偏黑。他一直低着头,声音很小,眉目中露出乖巧顺从的样子。何居一眼看出他是个很典型的安分耐劳的华人工人,感到满意,他又问了几句,知道他是个电工,读完了中等专科学校,工龄有20年了。正是因为他工龄比较大,厂里才会裁掉他,换更年轻的工人,以降低成本。何居感觉他很顺眼,给他安排了一个维修机械的活,不很沉重的。
毛志伟看着戴琼华从兄长的车上走下来,心里充满了愤懑。他的兄长论起年龄,甚至可以做他的父亲,因而更加显得不配。何居的脸上带着猥琐的笑,显得越发人模狗样,面目狰狞。
兄弟二人从没有和睦过,毛志伟出生的时候,他兄长已经是个19岁的少年了。何居从小就因为黄色的皮肤和瘦弱的身躯备受欺负,偏偏吴靖实又是一个倡导能忍则忍的人。何居的前半生是失败透顶的,他骑着摩托车驰骋在炙热的公路,在绝望的摇滚和疯狂的交媾中沉沦。如今他把自己隐藏在氤氲的煮咖啡的烟雾后面,俨然一副人上人的尊贵模样。
吴靖实即使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出手阔绰,宴请宾客,直到家里的财产都在美国耗尽。他还是穿着燕尾服,拿着手杖,作出庄重优雅的样子,可家里的钢琴都被当掉了。直到吴靖实在37岁的当口上,引诱了一位木材商人独生的千金,在老丈人的帮助下,事业才有所起色。毛志伟便如此出生,刚生下来便睁开了蓝色的眼睛,他在父母充分的教育下成长起来,是他生长不能想象的待遇。他博学多才,会多种语言,最后去名校读经济,他无法用正眼瞧得上不学无术的兄长。毛志伟嫌弃兄长的庸俗,市侩,无知和残忍。何居却耻笑毛志伟的自作多情和虚伪无能。
戴琼华明确意识到,在这个剧本里,比起弟弟,何居才是那个掌握着财富的人,尽管他年纪有些大。何居运来大量的外贸衣服和包包,这些新奇款式是只有在放电影的时候才能在镜头里看到的外国人的服装。艳丽大胆浮夸又有着不可言喻的美感。她脱下工装,穿上那样修饰身材的红色长裙,开叉的长裙下是年轻的肉体。她在镜子中仔细欣赏自己,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赵沁祁把戴琼华叫到阁楼上,戴琼华惊恐不安,以为是要拆散二人。赵沁祁还在拉琴,戴琼华说,我知道这个曲子,她报出了名字。
“是威廉教你的吗?”
“不,这是我母亲教我的。”
“啊,听说你的妈妈是念过书的。”
“是的,她虽然不懂弹琴,但至少看得懂琴谱,还会说几句英文。”
“那令堂想必是好人家的女儿了。”
“倒并非如此,我的母亲是一个大商人家里帮佣的孩子,从小便侍奉少爷。她好学善记,跟着少爷偷偷学东西。渐渐二人有了感情,我的兄长,就是这位少爷的儿子。”
“你的兄长年纪好像和你差很多,我听萍儿说的,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
“是的,我生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厂里做工了。我的父亲贪食好酒,又爱吹牛皮,所以反而是当哥哥的更像当爹的。”
赵沁祁乐了:“幸好不是亲生的。什么时候你的母亲有空了,可以来找找我,我挺想交个朋友的。天天待在阁楼上,太闷了。”
“好啊,说到我母亲,我也真的是替她不平,倘若不是要拉大这么个儿子,不是那个有钱的少爷要抛弃她远渡重洋,她才不会看上我爹嘞。”
“我今天叫你来,你可能会以为我是要拆散你和萍儿的。不是这样的,他本来也不可能真的娶你为妻,你母亲的前车之鉴不是很清楚的吗?有钱的男人从来没有真心。”
“啊……”
“我儿媳和孙子都被他留在旧金山了,如果他在上海做了一位好丈人的乘龙快婿,就像他的废物爹一样,尚且有可能抛妻弃子,为了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赵沁祁饰演的蘩漪关切着这位异国少女,害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辙。多少年来,面对这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儿子,面对他滚动的情欲和下作的眼神,她的厌恶和恐惧时时相伴。
在多年前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大早上喝的烂醉的,裸露上身的周萍躺在沙发上。年轻的身体,精干的腰腹,和丈夫年轻时几乎一致的瘦削脸庞。一切都让在多年无爱婚姻中的蘩漪在炽热的浪潮中近乎昏厥。她不敢再看向他,躲进房间里,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她不合时宜的长袖下是布满自残刀疤的胳膊,从那以后她更害怕这个只比她小几岁的儿子。每个世界的赵沁祁都是如此,哪怕是在现实里吴靖实抛弃她之后的两年里,她也再也没有对哪个男人动过心。
“夫人您多虑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我比我母亲务实多了。只有她才会相信英俊的少爷能闭上整天高谈阔论尼采和黑格尔的嘴去亲她。”
她说的是实话,戴琼华可不是一个傻傻的姑娘,虽然装傻装呆来取得男人的欢心是她的一种生存技能。在现实里她也是如此,16岁的她知道用崇拜的眼神盯着毛志伟,时不时夸上两句,就可以让毛志伟心花怒放。她这么做显然不是因为喜欢毛志伟等腰梯形的下巴。
故事里的戴琼华也在舞厅里混得风生水起,广泛参加各种宴会,没有多少时间就习得了中西方上流妇女的社交礼仪。她随时随地准备着抛弃年老油腻的何居。
张澈准备下班,工友们都和他打招呼。他打算明天去找领导,汇报一下有些机子已经老得不能用了,为了安全也得换新的。回到家的时候,戴琼华告知他明天不用上班了,何居给他找了一个朋友厂里的新差事。
白榆秋走上台,半黑半银色的假发在舞台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她臃肿发福,是操劳一生的三个孩子的母亲。她已经40多年没有走进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府邸了,这里家具的成设,仍然有她少年时的影子。白榆秋逐渐陷入怀旧的漩涡中,想起那个曾经让她等他出国避难的王子。那时他还不到20岁,如此高挑,优雅,谈吐不凡,却给了她最致命的回忆。
她缓慢踱上台阶,逐渐从回忆中离开。她看到赵沁祁的那一刻便一眼识别出她身患致命的枯萎症,是人缺乏养料而逐渐油尽灯枯的模样。
“天哪,太太,你怎么病得这样重?”
赵沁祁咧开嘴,请白榆秋坐下,桌子上有两碟提拉米苏和倒满香槟的高脚酒杯。
“看来鲁太太你也是个苦命的女子了。”
“我姓梅。”
“好。那你也可以不叫我周太太,改叫我父家的本姓威廉姆斯。”
“哦?古斯塔夫先生姓周?”
“对,不过古斯塔夫是他的名。”
“不太懂。不过,我猜这周先生不是好东西,要不然你也不是这副憔悴枯萎的模样了。”
“你倒挺心直口快的。”
白榆秋不由得感慨起来:“曾经也有一位周少爷走进过我的心里。”
“我听你女儿说,你从小侍奉一位少爷,还和他有了孩子。”
“是,准确来说我和周少爷有两个孩子。大的被他带走了,他抛弃我的时候——那年我才19岁,我没想到我怀上了。那时候人的思想都老封建,为了把这孩子养大,我先后嫁了三次,都是很下等的人。四凤能出落成这样是我想不到的,一点没沾惹上他爸的习气。”
“唉,都是苦命的人。你那位周少爷为什么要抛弃你,你那么年轻。是他要娶一个有钱有门第的小姐,被迫要抛弃你吗?”
“什么被迫,他凭什么把自己包装得如此高尚。夫人,你猜猜看我今年几岁?”
“你看上去比我大一些,大概50多吧。”
“夫人啊,我今年已经62岁啦。”
“你们亚洲女人看上去果然年轻啊。”
“我和周少爷是在民国36年私定终身的,我和他在一起的两年里,给他生了孩子,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但是没有,民国38年也就是1949年的5月,解放军打到上海了。少爷他这辈子是最讨厌共产的,他家一看大势已去,留在国内就是等着被清算,远渡重洋去了美国。周朴园这个畜生他当然不会带我了,我是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但我是。”
白榆秋粗犷的大笑声让整个舞台都跟着摇动起来。她张大嘴巴却只能指自己的嘴,说不出一句话。
“命运怎么会捉弄人到这个地步,我这辈子怎么就渡不过这个周朴园这个劫,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妈服侍他的老爹,我服侍他,我的女儿还要再服侍他们家的儿子。我真是,造孽。”
白榆秋此时回想起吴靖实,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吴靖实的手很宽大,白榆秋的手偏偏很小,也就比他的手心大一点,牵起来颇费一点劲。两个人走在繁华的夜市里,白榆秋抬起头仰望很高很高的吴靖实,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他们没有接过吻,只是这样牵着手走着,白榆秋就已经很满足了。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就是说话也是谈哲学,讲社会,满嘴爱与自由。那是和现实一点不搭边的17岁。
是的,白榆秋还在想,想到那天吴靖实魂不守舍地告诉她,自己对一个女生产生了特殊的感情。他也不知道为何,能确定的是并非冲动。还没等吴靖实说完,白榆秋就说,是不是赵沁祁,我的最好的朋友。
吴靖实说,别问了。
白榆秋不想说话,他们优雅高贵的仪态和郁郁寡欢的神态,琴瑟和鸣。她不该强求的。为了彰显自己城市中产阶级新女性的气度,展现自己Girls help girls,白榆秋没有为难她最好的朋友。
曾经的鲁侍萍或许只是贤惠的妻子和温柔的母亲,但白榆秋绝不是那样柔顺的人。她游离了很久,该接着念台词了:“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老爷和佣人,资本家和雇工,又都回去了。太太,我能见见我的萍儿吗?”
“你不会想见到他的,他浑身上下和你已经没有一点像的样子了。你会后悔的。”
吴靖实用手杖顶开阁楼的门:“楼上怎么这么吵?来客人了吗?”
赵沁祁不理他,翻了翻白眼。
“这位夫人您是?”
“我是这儿四凤的妈。”
“哦,那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您的太太一个人待在家太闷了,想找个老太太聊聊天。”
“我觉得这没有必要,我太太她脑子有点问题,还是不要见生人为好。”
“我脑子没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人都会这么回答的。”
“这样对待您的结发妻子,您作为一个绅士,不觉得这有些过分吗?我一个中国老妇都知道这是不对的。”故事里所有女性角色都是白榆秋亲手打造而成,她当时对毛志伟说,时代变了,社会主义能顶半边天的新女性,也应该有个样子。
“我家里事用不着你管。”
“周朴园,不要以为变成古斯塔夫就能问心无愧。你辜负了我一辈子,还要去欺负你的下一个女人!”
“侍萍?怎么,是你?”
“有一天侍萍也会老得连你都认不出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谁指使你来的?”
“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你真是不可理喻。说吧,你要多少钱?”
“你看着给,别给少了。人生最后十几年不能顿顿吃肉,我不是很满意。”
吴靖实明显愣住了,他本来以为白榆秋应该会接过支票撕掉,保全一个女子的贞节牌坊。这样他就不必亏一大笔钱。然而,他现在自己是不得不花钱给自己建牌坊了。
或许她曾经也讲究所谓的气节,但历经三年自然灾害又接着十年浩劫,白榆秋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东西比顿顿有肉吃更重要。
“多给人一点吧,人这些年被你抛弃了,真不容易。”
“的确,”吴靖实开始签支票,“我都可以给你钱,人们都说‘万元户’,那我就给你1万,足以让你安度晚年了。”
“好!暂且赏你做人一天。所以我可以见见我的萍儿吗?”
“以他的身份,恐怕不会承认你这个母亲。如果被人知道,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纯中国人,以后生意都不好做。”
“呸,这小兔崽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连娘都不认了。”
“没办法,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回来了,连帝国主义都回来了。”
“侍萍,你真是完全变了样子。”
“因为我不再贤惠,不再温良,不再傻乎乎的被少爷骗了,不是吗?原来你那么一个大方的人也会心疼钱,想心疼钱直说呗。”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也想问,周朴园,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曾经你张嘴聊的是民主国家的建设,说人们需要怎样的新文化,西方哲学与儒学的冲突对立和合一。如今除了死乞白赖地守着你的名声,心疼一点钱,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
“女士,我从不挑起战争,所以不要尝试挑战我的底线,也不要低估我的决心。倘若有人胆敢公然冒犯,我无上渴望为坚守我的名节而流血复仇。更何况理与我同道,战争翌起我必会不择手段,届时事态愈发惨烈,于我而言享受便愈发可口诱人。”
赵沁祁忍不住笑出了声。
今天,鲁家好酒好肉地庆祝着,何居在得知戴琼华是他的亲妹妹时大受震撼,毅然决然抛弃了她。戴琼华转头和一个区长的儿子搞暧昧,眼看又有一个新男人了。两家几乎不再有交集,直到一声崩塌。
那天陆远常带着酒气,但是面孔惊慌,浑身哆嗦:“不好了,今天二德子约我们几个去吃老酒,我仔细一琢磨,不对劲儿。”
“怎么了。”张澈道。
“二德子说,今天他跑去扮一个死人的弟弟,拿了不少赏钱。”
“这是啥意思。”
“你没听出来吗?就是帮别人骗保啊。你不知道今天周家大少爷的厂,突然有个机子发生爆炸,里面的小工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先帮小工买上保险,你还不知道吗,这些工人基本都是乡下人,孤身来到上海。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之后,找一帮人来骗保,这是多大一笔钱!”
“这……周萍他还有良心吗?”
“资本家还能有良心?”
“我我我,我去报警!”
“你疯了你?他和局里怎么可能没有关系,而且你有证据吗,你有人给你作证吗?”
“那都是我以前的同事,都是很好的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们客死异乡,到头来还要被别人骗保!”
“你看不下去有什么用,你看不下去的事多了。周家老爷给了我们这么大一笔钱,那就是封口费,我们现在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触这个霉头?”
“什么封口费?”
“你不知道吗?周老爷给了你妈足足一万。”
“啊?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你就是他周老爷的野种。”
“我?周朴园的儿子?周萍的亲弟弟?”
“是啊,所以你现在要告你哥吗?我跟你说,假如你现在去认祖归宗,对着周老爷当头就拜,你这一辈子就显赫了,最次也能捞一笔钱。”
“我可是光荣的无产阶级,才不和这种虫孑同流合污。”
“呵呵,兜里空空算什么光荣。什么是光荣,他妈人民币就是最光荣的!”
“唉……”
毛志伟拎着何居的领子将他整个提起来:“畜生!你怎么能赚这种昧着良心的钱?我真会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兄长而惭愧!”
吴靖实抬起手杖:“放肆!你敢动手,我就停你的生活费和学费!家里的收入都是你哥哥承担的,你吃他的用他的,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毛志伟把他兄长放下来,安静了。第2天他收拾行李回到了美国。等到8年后毛志伟再次回到中国,已经是以一个海外学者受邀而来,开讲座讲经济学,那是20世纪的最后一年。
何居早已经不做制造业了,而是早早开始投入房地产,他已经是一位成功的豪富。毛志伟一开始也想冰释前嫌,重修与好。但他却收到邀请,是让他出庭作证的。
吴靖实一生的三个儿子头一次在此会面,坐在不同的席位上。
灰头土脸的农妇穿着层层叠叠的花布衣裳,一片片的。许许多多的地痞流氓,一群下直角的老混混,此时感到了光荣,挺直了腰背坐在那里。很难想象张澈在这8年里用了多大的功夫去找来这些人,说服他们来到这里,为了告倒他的亲哥。
鲁大海此时已有51岁,仍然干净的眼眸里带着纯粹的信仰。他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笑起来露出两排8颗牙齿,就是这样自强不息。
毛志伟沉吟着,骗保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但杀人重罪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他作证何居杀了一个厂,300多个小工,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至于名声上的益处,亲自检举兄长,会被看作一种水至清则无鱼,也是不好的。兄长的财产注定是和他无关的,他倒也不是很在乎。利弊权衡下来,感觉做什么都没问题。他左想右想,前想后想,想到最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究竟哪个更正义呢?
毛志伟开始慢慢张口,讲述了他把何居的领子整个拎起来的那个8年前的下午,他到底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
大幕在此慢慢闭上,陆远常喊道:“家人们,收工!”
整部戏剧的内容在b站上直播,赢得了娱乐小时榜第一,总榜第五的好成绩。陆远常打算着手做个剪辑,一帮同学其乐融融。
就在那个黑灯瞎火的幕后,白榆秋会记得张澈问她:“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不高不富不帅,你都能做吴靖实的前任了,为什么会看上我呢?”
“啥跟啥呀,你们男生是不是总是喜欢把相貌和财富看得很重啊?”
“这难道不重要吗?”
“如果一个人真的了解你和吴靖实,我就不相信,怎么会有人不选择你呢?”
“啊?为什么。”
她看着台上的吴靖实和赵沁祁,那么琴瑟和鸣:“你一定会以为,我的男朋友选择抛弃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比翼双飞,我一定会很愤怒,很嫉妒吧。”
“呃,我没有这样想过。你别瞎想。”
“其实我是很希望他们两个幸福的,感情这件事情强求不来的。但事情不是这样,那我告诉你,他们两个人的结局,赵沁祁最后在吴靖实持续不断阴晴不定的冷暴力和Gaslighting中,真得抑郁症了。后来赵沁祁最好的朋友爬上了吴靖实的床,还跟她炫耀。吴靖实是一个内心冰冷的人,他根本不懂得处理亲密关系和爱一个人。”
“啊……我是真的想不到。”
“高中女生喜欢你这一款不是很正常么,虽然说我校确实不太合适你发光发热。你以前的学校肯定有女生追你的吧?”
“嗯,确实是,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们花时间喜欢我,是我辜负了她们。”
“好吧,我来回答你的为什么。因为你的心是温热的,是坚定的,是乐观的。这个世界不曾善待你,但你却从不放弃。呃呃呃,好像是有点肉麻,就这么说吧,虽然我没看过言情小说,但我也听说,校园言情最常见的男主就是孤高清贫但好学温柔的少年。你知道嘛。”
“好吧,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答复。”
张澈挠了挠头,抓来朋友们,说他想暂时组一支小乐队,为白榆秋唱一支曲子。
从前奏开始,白榆秋就开始笑了,她拎着自己带着苏联标志的酒壶,痛快地喝起来。
“那些智力超常的人啊
认为已经
熟悉了云和闪电的脾气
就不再迷惑
就不必了解自己、世界和他人
每天只管被微风吹拂
与猛虎弹情”
白榆秋会觉得他是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向自己劝谏,又觉得劝谏这个词实在过于傲慢。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惊人的傲慢。
她想到自己高二那年重回母校,看到在门口抽着烟的老同学。她根本不理会他们,一个人径直走向办公室。她是她高中很少的,从公办普通初中考进来的人。她很害怕被同学知道她有一群这样的初中同学。她看到自己初中时代的数学老师,和她抱怨起现在的生活。老师说你确实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但我仍然无法想象你为何会如此傲慢。多学学张澈,你和他差远了,你远没有他优秀。
白榆秋极为不服气,她尽管心里喜欢着张澈,张澈也是她在初中唯一的朋友,但这不能代表白榆秋能同意张澈比她优秀。
她提及教堂的钟声在耶路撒冷响起,混杂着清真寺的祷告声音,惊飞广场上的一批白鸽。她说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作用在于个人与他的生存之间建立起一种完美的想象性关系。她说道路这种叙事母题既真实也有象征意义,结束时将面对一种意想不到的情景,那是生命意义的获取个人身份的确认和自己的信仰,是一种天路历程。她懂得如何烹调最棒的博洛尼亚肉酱意大利面,会击剑和打高尔夫,能分辨不同品质的西班牙火腿,和你分析新浪潮时代的法国电影。
“在这颗行星所有的酒馆
青春、自由似乎理所应得
面向涣散的未来
只唱情歌,看不见坦克”
她不理解,和张澈比起来,她有一千种一万种优越。她甚至认为那是一种社会主义式的土味政治正确,贫穷即美德,劳苦大众便是有色人种女性穆斯林LGBTQIA+少数民族,不优秀的人只要是穷人便无可挑剔,人家是伟大无产阶级,你怎么能怪他?
她沉默了,张澈如今能说服一群人来陪他唱这首歌,弹贝斯的,吹萨克斯的,还有鼓号队拉来吹小号的和打鼓的,幸好周围没有其他的围观者。
如果张澈有着和她一样优越的条件,他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在科学和啤酒都不能安抚的夜晚
他们丢失了四季
惶惑之行开始”
她看着张澈干净的目光,感觉自己荒唐可笑。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固然不只是考试分数,那难道单纯就只是所谓谈吐,所谓艺术,所谓修养吗?又是怎么样的修养?谁规定的要求?当我们谈论素质教育的时候,我们到底谈论的是怎样的素质?
“在这颗行星所有的酒馆
无法听到远方的呼喊
野心勃勃的灯火
瞬间吞没黑暗的脸庞”
之后是漫长的器乐,岁月歌舞升平,子夜兵荒马乱,而象牙塔在崩塌。
白榆秋睁开眼,又来到那所小镇高中,她看着教室的板报,画着一片金黄的原野,原野上开满了向日葵。
她视而不见了那么久,是从本质上不相信这里也能开出艺术的花朵吗?白榆秋担心起来,她表现得那么古怪又孤僻,班上的同学们会不会不喜欢她?
那天夜里,白榆秋没有再读诗,她受够了这种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自我标榜。她开始讲故事,说自己家族的血泪史,讲耶路撒冷和自己写过的小说。
一个姑娘很兴奋,说着:“你以前天天在寝室里读博尔赫斯,那些诗我都挺喜欢的,只不过不敢跟你搭话。你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啊!你也知道博尔赫斯!他的诗真的很好。”
“那确实啊,又不是什么冷门诗人。”
白榆秋的人缘逐渐在班里好起来,虽然不招部分同学的待见,但总有人愿意接纳她。
白榆秋想,她们应该是很纯朴的人。直到在某次放学后,她看到教室里有一个姑娘在扯另一个姑娘的头发,两个女生都是身形很小的,她问身边的同学:“发生什么了,是谁抢了谁的男朋友吗?”
“没有,应该是被打的那个欠了20块钱还不了。”
“就这?为这种事有必要伤和气吗?”
“唉,借了钱的那个一个月零花钱也就100块,这点钱还包括学校里早上和晚上的餐费。”
“我去,哪有当家长得这么对待自己宝贝女儿的,这也太抠门了。我们两礼拜休一个周末,上学二十五六天,100块哪里填得饱肚子啊。”
“有什么办法,她爹妈都在大城市打工,一年都见不到几次。100块其实能吃饱,我试过,学校里白米饭不要钱,菜汤也不要钱。一碗白米饭兑点菜汤叶子就是一顿免费的晚餐。早上的稀饭也不要钱,高庄馒头5毛一个,够了。”
白榆秋突然缄默了,末了,她叹道:“这样会营养不良的吧,还是发育期的,这样吃会贫血的。”
“所以不是一个月有100吗,还是有基本营养的。”
“这种情况下还愿意把钱借出去?她……真是个好人啊。”
“唉,吃过菜汤兑白饭的人,可能不忍心看到别人也这样吃吧。”
张澈什么都不会说,这样的事情在他的世界里太过平常。高二那年张澈生了病,问老师要电话打给千里之外的母亲,然后让母亲告诉老师,张澈生了病。在家长的恳求下,出于对张澈品行的信任,领导给他准了假,他一个人拿着身份证和医保卡,去医院看了病,开了药,然后下午再回来接着上课。张澈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并不觉得苦,这只是他平平无奇的漫长的岁月里的插曲,毕竟大家都这样,直到他亲眼见证了白榆秋的世界。
白榆秋从兜里掏出一些零碎点了一下,数出两张10块的,递给了正在争斗的二人,尽管这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她第1次觉得张澈的家庭条件也还有可取之处,挤一挤还能拿得出20块钱。
白榆秋毕生能高谈阔论的学问和艺术,在这两个为了20块大打出手的小姑娘面前,词义全部扭曲崩溃,长句全部错乱失义,最后轰然倒塌。
后来的一天,寝室终于爆发大战。起因是毛志伟试图在墙上贴一份新画报。毛志伟想在宿舍里贴马恩列斯毛5位革命导师的头像,下面写着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吴靖实说:“能不能别这样,太……我受不了这个。”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这可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啊!”
“我就是不想看到这些,我想,我有权不喜欢他们。”
毛志伟听不惯了:“没有他们的思想根本就没有你的今天,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喜欢他们?”
“毛志伟,你是不是得了张嘴不说共产主义就受不了的病啊。爱国爱的脑子都没了。”
“你要说实话,我不爱中国,但是我爱中国共产党,党的目标就是我的方向,党的理念就是我的生命! ”毛志伟喊着,感觉十分得意。
“人们总是热爱他们所不了解的事物,正如毛志伟爱他的中国共产党一样。毛志伟,你喜欢的无非是经书上虚无缥缈的共产主义,是乌托邦理想,你就是一个革命浪漫主义者罢了。我直说了,我就是讨厌一切和政治有关的东西,任何和政治与公权的有关的东西,我都不希望它出现在我的生活。如果你执意要在寝室里贴这种玩意的话,我只能希望你换个寝室了。”
陆远常觉得话题太危险,赶紧来和事:“嗨呀,我跟你说,你们这种想法都是很危险的,私人上的政治理想不应该打扰到别人。你还是别贴这个画报啦。我也很喜欢导师们,但难道你不觉得和其他我贴的电影画报有点格格不入吗?这不艺术啊。”
张澈背单词背到一半,虽然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没有怎么认真去背,但心里还是觉得够搞笑的。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乐事原味薯片,拆开,放在他们面前:“你们都不吃薯片的吗?”
吴靖实大爱薯片,立刻把宽大的手伸进去抓了一小片。陆远常也马上抓了一大把薯片,生怕晚了就没有薯片吃了。毛志伟迟疑了片刻,觉得没有必要和薯片过不去。
由此可见,薯片得一个诺贝尔和平奖是众望所归的事。
张澈叹着气:“有啥可吵的,说得好像我们态度很重要似的。可能你们是会觉得很重要吧,生活在一个开明的家庭,在一个民主的学校。我们学校的校规是全体师生投票决定的,甚至包括保安和食堂阿姨的。任何事务,甚至春游去哪里,都由我们提议和表决。我们怎么说怎么考虑,都能受到尊重和聆听。但,我不愿这样说,可大家应该也不是不明白,这不是现实。尽管在这个世界我们掐大腿会痛,但是仍然不是现实。你爱国也好,崇尚自由也好,信仰共产主义也好,想要逃避政治也好,谁在乎?至少在我所生活的世界,属于高中生的唯一特性是成绩的好坏,那是NPC唯一一个数据栏,其他的点数都是不会有人去多看一眼的。”
“也不能说没有人在乎吧,只能说是一种病态。至少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在我受的教育里,民主的环境,自由的想法,一个人的意识形态还是很值得一提的。当然了,我知道我受的教育可能不是太中式,毕竟我不参加中国高考,会去美国读本。但不管怎么说,张同学你想法太偏激了。”
张澈慢慢低下头去:“你说得对,是我考虑得不全面。”
“张澈,你是我们寝室话最少的人,现在我真是觉得我不如你啊。”毛志伟发出一股好似江郎才尽的叹息,“不过,美国的大学不好水啊,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英国留学比较好考,进大学之后那个学位证就要好混一点。不过我托福现在107,还有一定距离。说来我爹妈都是985的工科教授,我要是考不上985,他俩都抬不起头,我爹觉得我偏科有点危险,干脆就送出国了。”
“嗯嗯,你们都真有钱啊。”张澈敷衍两下。
“啊?还好吧,我射箭课的那个朋友,温州人你知道吧。寒假我在全中国玩一圈,到哪个城市都是住的他家的房子,目前还没有发现哪个城市他家没有房子。我家主要是零几年的时候做技术入股赚了几千万,然后一点一点做起来,和他那是远远比不上。”
张澈只觉得虚无和割裂:“来一局timi吗?”
“可以啊,我墨子贼六。”
“呃,我才不打王者,这不就是个抄英雄联盟的吗?”
第2天下午他收齐作业交到老师办公室,故事创作课的老师荀鹤才思俱佳,还是北师大的硕士,张澈心里是多少有些崇拜他的。当然他今天的任务也并不是整理作业。
荀鹤今天意外地问他:“戏剧节我看了,你对鲁大海的演绎特别好,这点让我很意外。然后我听他们说鲁大海的台词是你写的,我想知道一下你是怎么想的。感觉你突然就一下突飞猛进了。”
“其实,我在外地读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初中,户籍问题蛮复杂的,但总算是能在这里高考了。尤其我校,又是一所注重素质教育的实验性示范性高中,因此两边给我的差别是特别尖锐的。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大起大落,早些年我接触到的大人们,条件往往是比较艰辛的。当我读到鲁大海的时候,我会觉得,和企业谈判的工人代表固然代表了工人的诉求,却并不能代表工人们的气质和形象。毛志伟是意识不到这点的,他和当时意气风发的青年曹禺一样,是个同情无产阶级,但并不了解他们的学生。”
“啊,没想到是这样的。鲁大海的人物形象不够丰满,几乎已经是不争的共识了。你今天是有事找我吗?”
“我今天是来退课的,除了高考科目以外的任何科目我都不想参加了。”
“为什么呢?我听说你的高考科目成绩也算是不错的。最近你在戏剧创作和唱歌上,都有一定的进步。老师们也都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退课呢?”
“就是说有的时候会很迷茫吧,或许迷茫是我们这个岁数的特性。我写东西也好,表演戏剧也好,弹吉他唱歌也好,似乎没有什么用。可能对于我们高中的同学来说,学校果真是知识的殿堂,是真的学本领充实自己的地方。可是多少年在我印象中的高中就一直是高考的殿堂,我从小受的教育,不瞒您说,就是在高考之前做任何与高考无关的事都是浪费,都是可耻的。所以当我写不是作文的文章,当我表演不是课文的剧作,当我弹着吉他唱歌,我总是会有些内疚的感觉,好像对不起什么东西一样。
“我的家庭条件毕竟远远比不上我在这里认识的很多朋友,吴靖实的父亲是上市公司董事长,陆远常声称作为农场主的儿子,喜欢把镜头对准家里的劳动人民,毛志伟的父母都是知名教授,早年技术入股赚了很多钱。他们谈哲学谈文学谈艺术,当然可以做到无愧于心,对他们而言,高考无非是证明自己人生的一个方式之一,无关生存。我不务正业是有罪的,而他们没有所谓正业,他们可以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们可以说梦想,他们有资源有魄力,把他们的梦想变成现实。就算没有又怎样?他们步伐悠闲,谈吐不凡,骨子里就没法扮演鲁大海。尽管我现在也穿着aj,戴一块苹果表,我和他们上一样的学吃一样的食堂也可以谈一样的文学,我仍然会敏感地觉得,我们呼吸的是不同的空气。”
荀鹤看着他,伤感起来,他开了一瓶可乐递给他:“我其实明白你的情绪,但是请你慢慢听我说。可能很多人会认为弹弹琴搞搞戏剧,讨论一些社会科学,是一种小资情调,是属于社会高阶级的人所有的。你不能否认,有些人文艺术看似不贵,但需要消耗大量的思考和娱乐的时间,而这是很奢侈的,似乎只有少部分人才能接受。但我一直相信,艺术和文学是属于所有人的,它们是人类伟大精神的载体。
“有一个新闻以前很出名,我猜你也听过,那是一个农民工在工闲时间研究海德格尔。许多人觉得他是装的,惊讶于一个民工竟然不通过短视频之类‘低级的娱乐方式’来了解世界。
“可我觉得,当一个农民工捧起海德格尔,他用他求知若渴的眼睛烧穿了两个阶级之间压抑的知识壁垒。他正逐渐告别无知,他正阅读的知识,正在跨越阶层涌向他。
“而知识和社会的关系,本来就应该如此。
“我想你心里其实都清楚,我完全支持你现在去努力搞高考科目。但请你明白,千万不要因为出生时那些既定事实而自卑,去放弃那些好像只有少部分人才配享有的人文艺术,你配得享有这一切。去吧,少年我看好你。”
在此以后,这片幻境就结束了。他们又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份上。只是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大学毕业以后的15年之后,白榆秋才又一次见到了张澈。
这是剧院一场面向中学的公益演出。张澈领着一大群嘻嘻哈哈的中学生咋咋呼呼进剧院,三令五申让他们安静下来。虽然白榆秋一直热衷于和剧团一起搞公益演出,但碰上张澈纯属意外。她是舞台监督而已,没有决定权的。
白榆秋声音洪亮,心宽体胖的,看上去活力四射,她对张澈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年级主任,一点威严都没有。当了年级主任还当老好人啊。”
张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看得出来他并不抽烟。他并没有一个美国梦般的人生,但至少他的女儿生来便是大城市的人了。此时距离他的母亲怀揣着对大城市的憧憬进城务工,已经过去了将近40年。知道的这是上海户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美国绿卡呢。
每年圣诞节的时候,张澈都会给孩子们偷偷准备肯德基吃。他会在那个晚自习让同学们一起交换礼物。同学们总是起哄看老师弹吉他。以前他没秃头的时候,甚至还在中考之为给同学们穿过旗袍。在他当上年级主任之后,取消了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不能去提高班,以免浪费师资力量的潜规则。
白榆秋指了指舞台:“中国的话剧界真是完蛋了,2040年了,还在演雷雨呢。逮着100年前的老祖宗就使劲啃啊。”
“这不因为是经典剧目,所以才能带着同学们来看嘛。早就想把他们拉过来陶冶情操一下,一直没找到好的借口。”
“也是,自从排了雷雨,腰也不疼了,夜也不熬了,剧本也不改了。年轻的时候为了排戏,天天熬到凌晨两三点钟,差点死过去。”
“真不改剧本啊,20年前,你不是还在努力的改这篇剧本吗?”
“我也觉得20年前的我比现在厉害,可能是江郎才尽了吧。”老白笑了笑,“不说了,看话剧要保持安静。”
当张澈和白榆秋各自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和老同学相约去咖啡馆的那天,还在20岁的年纪。梦境指引了他们无数未来可能性中的一种,也解释了他们具有无数可能性的过去。